“没什么大问题,胸管明天就可以拔了,交班的时候交待管床医生多关注血泵转速和流量。”徐暮挤了一管消毒液,搓洗着双手。
“明天就拔吗,早上查房的时候,32床的检查报告好像显示心肌酶有点高。”
“嗯,应该是有点轻微溶血,eheart3的材料改良过很多次,目前版本的eheart3出现严重血栓的风险相对较低,这种程度的泵内微小血栓用药控制住就能下去,回头我再调一下抗凝方案。”
科里放在徐暮手下的人不多,于小迪说他对人工心脏挺感兴趣,主动提出想多学一点,徐暮于是讲得很细,于小迪听完立刻掏出随身的小本子,边走边记。
徐暮身高在一米八三往上,于小迪矮他好几公分,连走带跑才能赶上他的速度。
两人步行穿过走廊,周围不时有实习医和住院医匆匆走过,听对话似乎都在往手术室方向去,徐暮侧了下身,问于小迪:“怎么都往外跑?院里今天是有什么活动吗?”
于小迪眼珠子转了转,小声说:“院长今天有台大手术。”
“什么手术?”徐暮问。
“是一台ando,病人昨天刚从外地转过来,据说情况挺复杂,院长说没事的最好都去观摩学习。”说到这,于小迪小心翼翼地瞄了徐暮一眼,试探道,“主任要不要也去看看?”
徐暮顿住脚,目光落在于小迪脸上,微微眯起眼:“老师主刀吗?”
“对!”于小迪连连点头。
ando是一项复杂的主动脉根部重建手术,难度高且术中耗时极长,在心外领域素来有‘皇冠上的明珠’之称。对年轻医生,尤其是心外医生来说,主刀一台ando既是职业生涯中最严峻的考验,同时也是自身实力和野心的最佳证明。
休假之前,徐暮曾经接手过两台ando,但到底经验不多,尤其之后还回家躺了三年。
徐暮心下了然,掌心随意地搭在于小迪肩上:“这话是他故意让你跟我说的吧?”
被戳穿的于小迪尴尬地挠挠头,脸上堆起讨好的笑:“院长是说让我劝您去看看,他说您好久没进手术室了,怕你以后主刀手生。”
徐暮沉默片刻,忽然轻笑了一声,“行,我知道了。”
于小迪担心交不了差,硬着头皮追上去,“那主任你去吗?”
“去,”徐暮停在护士站下医嘱,大笔一挥签下名字说,“老爷子都编排到这儿了,我不去怎么行。”
*
手术观摩是最好的学习机会。
人民医院心外和北城普华心外齐名,能进科里实习的已是百里挑一,其中大部分还都是出自国内最高学府的北城医科大学,之所以舍近求远来到南城,看重的无非就是吴钦荣这块活招牌。
徐暮到的时候,玻璃镜外的观摩区已经挤满了人。
ando手术需要在深低温停循环的条件下进行,标准胸骨正中切开后,人工心肺机开始低流量灌注。无影灯下,吴钦荣戴着口罩和双目放大镜,正在缓慢地切除病变瓣膜和钙化组织。
他边主刀边讲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病人的血管条件很差,注意看这里,分离的时候一定要小心。动作要轻,不能急,一旦出现撕裂就很难补救。”
患者是第二次开胸,上次手术时留下的粘连组织让解剖层次变得模糊不清,画面里都是交叉纵横的微小血管。
不过老教授到底是老教授,动作稳定而精准,每一次切割缝合,都透着几十年的经验积累。
徐暮注视着屏幕,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第一次进手术室,就是站在吴钦荣身后,看着这双手完成了一台又一台复杂的高难度手术。
那时候他还年轻,对这双手充满敬畏,对自己选择的职业也满是憧憬。
只是谁都没想到,未来有一天,他会对手术台如此抗拒,抗拒到甚至产生生理性厌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