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哥的手很暖。
先皇后顾氏生下三皇子后,没多久就因为产后虚弱病逝了。二皇子谢承瀚自请从军报国,后来死在一场兵祸里。未满周岁的三皇子,自小就过继到继后裴韫膝下。三个孩子一同长大,感情很好。
三哥谢承桓也常来找他。
三哥和大哥不一样。三哥话多,爱笑,爱闹,是所有兄弟里面唯一叫他“老七”的人。他来的时候总是一阵风似的卷进来,人还没到声音先到:“老七!走!”
他给谢怀朔讲兵法,讲着讲着就跑题,开始说哪家的风筝做得好,哪家的蛐蛐厉害。有一回他悄悄凑过来,压低声音说:“老七,我跟你说,大哥虽然厉害,可我不比他差。”
谢怀朔那时候不懂这话什么意思,只记得三哥说完就拉着他去放风筝,跑得满头大汗。
风筝飞得很高,线在手里绷得紧紧的,像是能把人也带飞起来。
三哥回头看他,笑出一口白牙:“老七,快跑!”
他们跑过长长的宫道,跑过御花园的石子路,跑过那些端肃的殿堂,笑声洒了一路。
玩得一身汗,母后身边的青燕姑姑就会来带他和三哥回去。
他扑在母后膝头,母后身上的香味就会扑进他的心里,很轻、很暖。母后低头看他,用手指梳他的头发,一下一下。
“又疯跑了一天。”母后说。
他把脸埋在她膝上,不说话。只想这样待着,一直待着。
母后也不恼,只是继续梳他的头发。
父皇严肃,可对他总是多几分宽容。
父皇喜欢考他功课。他聪明,问的常常都答得上。父皇就高兴。父皇一高兴,就喜欢揉一揉他的头,眉眼间的肃穆化开,露出一点难得的柔和。
“这孩子聪明,最像朕。”
然后父皇悄悄让内侍端来点心,小声说:“吃吧,别告诉你母后。”
他知道母后怕他坏牙,不让他多吃。可他每次都吃,吃完还要舔舔手指。
父皇看着他的样子,眉眼就弯了。
徽宁和徽安也常来找他玩。
徽宁是姐姐,比他大六岁,总爱捏他的脸。她捏他的时候,眼睛笑得弯弯的,嘴里还念叨:“阿朔的脸软软的,捏起来真舒服。”
他躲,她就追。
徽安是妹妹,比他小一岁,跟在他身后跑,跑得气喘吁吁还要喊“七哥等我”。
他等。
她们笑。
阳光正好。
那些日子,真好。
日子是什么时候发生改变的呢。
他原本以为,是大哥登基的时候。
后来他以为,是三哥死的时候。
再后来他以为,是徽宁徽安为了平衡世家权柄,不得不嫁给不爱的人的时候。
徽宁出嫁那天,他站在人群里,看着姐姐穿着大红嫁衣,一步一步走上花轿。那红色太艳了,艳得刺眼。姐姐没有回头。
徽安嫁得更远,嫁到西边,他连送都没能去送。
可再后来他知道了——
早在更早的时候,比他在朝堂发光还要早,比他封淮王更要早。
甚至早在他出生的那个上元佳节,冥冥之中,就有什么东西注定了,日子就一定会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