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在帝王家,本就是一场宿命。
可他还是会想,会一遍一遍地想。
想大哥给他讲功课的样子。想大哥的手点在他眉心,想大哥不含一点杂质的、温和的笑。
想三哥拉着他放风筝的样子。想三哥回头笑出一口白牙,喊“老七”。
想母后梳他头发时低头看他的样子。想母后身上香香的味道。
想父皇偷偷给他点心时眉眼弯弯的样子。
想徽宁捏他脸时手指的温度。
想徽安追着他跑时喊的那一声“七哥”。
想萧屹站在晨光里,朝他点头。
那些人都太鲜活了,鲜活到他孤身一人走在江湖上,走过江南的烟雨,走过北境的烈风,走过那么多无人问津的路,还是会忍不住一遍一遍地想。
他一个人在雨夜里赶路,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他就想起三哥拉着他在雨里跑过的畅快。
他一个人在客栈里喝酒,喝到微醺,就想起大哥和他对坐饮茶的样子。
他一个人在荒郊野外醒来,看见天边泛白,就想起萧屹站在晨光里的那个早晨。
那些回忆像酒,越陈越烈。他明知道会醉,会疼,可还是忍不住,一遍一遍地喝。
他怕停下来,就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过往会散掉,没有人记得,也好像没有人会记得他。
他像一只孤鸿,在空荡荡的天上飞,不知道要往哪儿去,也不知道哪儿能落下来。
后来他便不想成亲了。
像他这种人,过着刀口舔血的日子,谁知道哪天就死在哪个角落。何必耽误好姑娘,让人家年纪轻轻就守了寡。
一个人挺好。
无牵无绊,无挂无碍。这样最好。死了也不会有人哭,活着也不会有人等。
他一直这样想。
可是这一刻,这孩子缩在他怀里。
身上还带着血腥味,呼吸轻轻的,均匀的。
这孩子叫萧烬,是萧屹的儿子。
他收他当徒弟的时候没想过以后,只是觉得那双眼睛亮得让人放不下。雨巷里,那孩子蜷在墙角,浑身是血,眼睛里却亮着不想死的光。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三哥,想起三哥被押走时回头看他的那个眼神。
他把那孩子捡回去,教他练剑,教他杀人,教他怎么在这世上活下去。
这孩子学得很快,快得让人意外。
有时候他看着萧烬练剑,会恍惚想起当年自己跟在萧屹身后的样子。
此刻这孩子缩在自己怀里,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眉心舒展开,嘴角弯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睡着的样子很乖。
不像白天那样紧绷着,不像杀人时那样冷着。
谢怀朔在此刻又一次意识到,他只是个孩子,一个需要人抱着才能睡得安稳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萧烬。
火光映在那孩子脸上,把他右眼眼角那颗小痣照得格外清晰。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也是这样缩在母后膝头,闻着她身上的香气,让她一下一下梳他的头发。
那时候他什么都不怕。
因为母后在,因为父皇在,因为哥哥们在,因为姐姐妹妹们在,因为萧屹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