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有声音。很轻,很乱,像是什么东西在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细,很远,隔一会儿响一下。
紧接着,是刀剑相撞的声音。很急。很乱。还伴着喊杀声,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萧烬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
“有人。”
几个人同时拔剑,往声音来处冲去。叶孤雁第一个冲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赵寒衣紧随其后,他的轻功极好,身影在暮色里快成了一条线。苏千水和萧烬紧跟在后,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剑已经出鞘。沈清辞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间夹着几枚暗器,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叶从心落在最后,腿还软着,可他也在跑,拼了命地跑,心脏都快炸了。
冲出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七八个人正在厮杀。五个人围着一个,刀刀往要害招呼,刀光在暮色里闪成一片。被围的那人浑身是血,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一块右一块全是深色的湿痕。他已经快站不住了,膝盖弯着,身体晃来晃去,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可他还在挥剑,一剑比一剑慢,一剑比一剑弱,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沟。
旁边地上还躺着三四具尸体,一动不动,姿势扭曲着。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野。
他没多想,拔剑冲了上去。剑尖指向最近的一个,刺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
叶孤雁紧随其后,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声清啸。赵寒衣从侧面绕过去,袖中的软剑弹出来,剑身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后心,拔剑,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他看都没看,转向下一个。沈清辞右手一扬,暗器出手,两个人应声倒下,一个捂着后颈,一个捂着大腿,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哐啷两声。
最后一个还想跑,被叶孤雁一剑刺穿后心,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洇进泥土里,暗红暗红的。
赵寒衣收剑,剑身上沾着血,他甩了一下,甩掉血珠,然后看向陆野:“哟,方才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位少侠真是一表人才。”
赵寒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萧烬,笑了一下:“此行不亏啊,让人家美救英雄,死了都值了。”
萧烬扶住陆野。
陆野已经站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剑身弯成一道弧,颤了颤。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也糊满了血污,头发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还睁着,目光清冷,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又冷又亮。
他看了萧烬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最后还是垂下眼,什么话都没说。
萧烬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陆野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裳,一滴滴落在地上,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可他一声都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一样细,线一样白。
沈清辞在旁边看得心惊,小声说,声音都在发抖:“他……他都不疼的吗?”
没人回答她。
叶孤雁蹲下来,检查那几具尸体。他把尸体翻过来,扒开衣襟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萧烬身边。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压着,像一块铁。
“青蚨。”
萧烬的手收紧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赵寒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胸口的青色刺青,和他记忆力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的嘴唇抿了抿,抬起头,看向叶孤雁。叶孤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萧烬看着陆野。如今浑身是血地跪在那里,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像是这具流血的肉身不是他的。
他忽然注意到陆野的右手。那只手一直攥着,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拳头里有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陆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陆野的手指僵着,像是生了锈,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才松开。
是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字迹模糊,墨迹晕成一片一片的,像水里的蝌蚪。可还能认出几个字——“……青蚨……找到了……”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野。陆野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悲喜,没有恐惧,没有痛。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萧兄。”陆野盯着他,任凭冷汗流进自己的眼里,也不肯眨眼。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滚进眼角,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眨,“带我去见我义父。”
萧烬把纸条收进怀里,折好,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把陆野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陆野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的沙子,压得萧烬的肩膀往下一沉。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