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墨蓝的,几颗星子钉在天上,又冷又远。破屋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一团,照得墙壁上的裂缝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苏千水给陆野重新包扎了伤口。伤确实很重,三处深可见骨,最深的那处离肺只有一寸。可她手很稳,剪刀剪开沾血的衣裳,布帛撕裂的声音很闷。她清洗伤口的时候,盐水浇上去,陆野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动作利落,包扎得又紧又快,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结,塞进去。
包扎完,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凉了,擦在布上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陆野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干裂了,起了几层皮。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没喊过一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好像那些伤不在他身上,就好像他只是个旁观者,坐在戏台下看戏,台上的事跟他没关系。
萧烬走过去,看向陆野。
“从川。”他问,“你查到了什么?”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来,落在地上。
“我妹妹。”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了一下。
“她在青蚨。”
陆野说完,又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能听见远处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赵寒衣靠着墙,站在叶孤雁旁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还有一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身子往叶孤雁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叶孤雁没有躲开。
过了很久,陆野忽然又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
“有人带走了她。”
陆野没有睁眼。他只是靠在墙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胸口上缠着的白布渗出一丝血迹,慢慢地洇开,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我找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搬不开,推不动。
萧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陆野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那银白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紧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一样细,线一样白。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很快,很轻。
赵寒衣收回目光,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按在叶孤雁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叶孤雁也没有甩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风里挨着。谁也不看谁,可谁都知道对方在。
天亮的时候,谢珩赶到了城南破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压着,眉心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走到陆野面前,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咽回去。
陆野靠在墙角,眼睛都没睁开。
谢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双手冰冷,垂在身旁剧烈地颤抖着,但谢珩仿佛没察觉到似的,盯着面前的孩子。
“陆从川。”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那么淡,淡得像白开水。
谢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可那低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地底下的岩浆,压都压不住:“你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陆野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