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又压下去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求他:“你一个人来淮州,一个人去查,一个人往青蚨那边摸——陆野,你想干什么?”
陆野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义父,我没事。”
“没事?”谢珩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出了别的味道。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浑身是血躺在这儿,你跟我说没事?”
陆野又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珩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这孩子死了父母,却没有钱安葬,丢了妹妹,却没有能力找回,最后只能躺在泥地里求死,祈求碰到好心人安葬他的父母,也求上天能在他死后让他们一家团聚。那时候谢珩发现了躺在泥地里的他,急急叫停了马车,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谢珩说那我给你取一个——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这孩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东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像一把怎么磨都磨不亮的刀。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不问。
他不是不知道,自从泗州一案之后,这孩子就疯了一样地想找他的妹妹,想还他的恩情。
可养了这么多年,看着这个孩子成人,谢珩也无父无母,他自觉亲缘浅薄,现在更是把陆野当成为数不多的亲人看待。
结果这孩子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简直、简直是——
混账!逆子!
谢珩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都气得发白,什么词都说不出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海面上的浪,一波一波的。他想骂,想吼,想把这孩子拎起来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野没答。
谢珩又问:“你查了多久?”
陆野还是没答。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像两片合拢的叶子。
谢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在屋子里炸开:“陆野,我问你话!”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石头,像是泥,像是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搅动了,翻上来,又沉下去。
“义父。”他开口,“我妹妹被人带走的时候,我八岁。她五岁。”
谢珩愣住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住了穴。
陆野说:“我做梦都是她的脸。现在都记得,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上的铃铛会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很远。”
他顿了顿。
“我找了她这么多年。”
谢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好像红了一点,在烛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看着陆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沉甸甸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盯着那块漆皮看了很久。
“以后不准这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变了形。
“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