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嗒。”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沉重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
萧烬站在窗边,看着谢珩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是平时的谢珩。他转过头,看向陆野。
陆野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谢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是陆野?”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打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的。
“您是哪位?”
谢怀朔挑了挑眉,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懒洋洋的,和平时一样,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把瓜子壳吐出来,慢悠悠地说:“我是你叔叔啊,大侄子。”
陆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我是孤儿,哪里来的叔叔。”
谢怀朔正要开口,萧烬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陆野看向萧烬。
萧烬说:“他是我师父。”
陆野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之后,他又看向谢怀朔。那目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扫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核实什么。从谢怀朔的靴子扫到他的腰带,从腰带扫到他的脸,从脸扫到他手里的瓜子。扫完之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淮王殿下您还活着呢。”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怀朔站在门框边,那懒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他偏过头,看向萧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萧烬能听见:
“这几年君琢没少受他的气吧?”
萧烬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谢怀朔。那目光里写了一整句话。谢怀朔从那目光里读懂了。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气叹得很长,像放掉了一个憋了很久的气囊。
他又看了看陆野。那孩子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冻了三尺的寒冰,像一座立了三冬的石像。烛火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上、下巴上,可那光好像也被冻住了,化不开,暖不了。
谢怀朔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叹气,气从胸腔里出来,沉甸甸的。
“孩子小的时候挺乖巧的,”他对萧烬说,声音很轻,“怎么长大了变成这种冰块?”
赵寒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一只被逗乐的猫。他偏头看了叶孤雁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你还冰。”叶孤雁没看他,可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过来,在赵寒衣的手背上弹了一下。不重,像弹走一片叶子。赵寒衣的手背麻了一下,那麻从手背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心口。
陆野没有睁眼。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像冰面下的水在流。
“可能是跟义父学的。”
谢怀朔:“……”
他忽然有点心疼谢珩。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从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陆野身上。那光很薄,很淡,像一层纱。那冰块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角好像弯了弯,又好像没有;睫毛好像颤了颤,又好像没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荡开,又平了。
谁也没看见。除了赵寒衣。
他看见了。他看见陆野的嘴角弯了那么一下,弯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碰了碰叶孤雁的胳膊,叶孤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赵寒衣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孤雁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叶孤雁收回了目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