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珩忽然开口。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从胸腔里直接挤出来的:“你到底想干什么?”
仇竹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淡淡的,和看谢怀朔时不一样。那里头没有四年的相处,只有一种站在高处往下看的打量,冷漠,审视,不掺杂任何温度,像是在看一件器物。
“徵王殿下。”她说,“您那四年也没闲着。”
谢珩的手攥紧了剑柄。皮质的剑柄套在他掌心里发出咯吱一声响,手背上青筋凸起来,像一条条蠕动的蚯蚓。仇竹英收回目光。又看向谢怀朔。
“你们刚才说的那些,我都听见了。”
她指了指窗外。手指没有真的伸出去,只是朝那个方向动了动。
可仇竹英一个眼神扫过来。
那眼神只是轻轻一扫,很短,像是用目光拍了一下他的嘴。裴昭的嘴唇立刻合上了。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发出极轻的一声“咕”。
“小裴大人。”仇竹英说,“脑子倒是活络。可这世上,聪明的人,死得最快。”
裴昭的脸色更难看了。
仇竹英收回目光。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茶更凉了,凉到杯壁上都沁出了水珠,她用拇指抹去一颗,指腹在杯壁上留下一道湿润的痕迹。
然后她开口。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诸位劳烦请出去一下。我有话要跟淮王殿下说。”
她定定地看着谢怀朔,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态度,瞳孔里像是有两簇极细极冷的光。
“只跟淮王殿下说。”
裴昭开口:“你——”声音发干,只吐出一个字,后半截被什么东西噎住了。
谈言笑一把捂住他的嘴巴。手掌包住裴昭整张下半脸,指尖扣在他颧骨上,捂得严丝合缝。他一边捂着,一边朝裴昭摇头,幅度很大,脖子上的筋都绷出来了。
谢怀朔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很平静,像是一块石头终于沉到了井底,不再往下坠了。
“出去吧。”
萧烬一把握住他的手腕。
那一握很用力。五根手指箍在他的腕骨上,虎口卡着他的脉搏,攥得指节泛白。谢怀朔能感觉到他掌心里的温度。萧烬看着谢怀朔,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他的眼皮微微跳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张脸都绷着,只有那双眼睛在说话。
谢怀朔把手覆在萧烬手上。他的手凉,萧烬的手烫,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冷一热。他轻轻拍了拍,拍了两下,力道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狗。
“放心。”
萧烬没动。
谢怀朔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轻:“放心。”
萧烬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能看见谢怀朔瞳孔里那个小小的自己——倒映在里面,渺小,清晰,一动不动。他看了三息,然后松开手,走到门口,他回过头。
然后他推门出去。
谈言笑松开裴昭的嘴,拽着他的胳膊往外拖。裴昭踉踉跄跄地跟上,走到门口还回头望了一眼,嘴巴张着,像一条离了水的鱼。谈言笑一把把他的脑袋扳回去,门在他身后合上。
门关上了。
先是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然后是门板撞上门框的一记闷响。
——砰。
那一响之后,屋子里便像被封进了琥珀里,连窗外照进来的阳光都像是凝固的,阳光下闪亮亮的灰尘也浮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屋里只剩下谢怀朔和仇竹英两个人。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无情地将屋内一分为二,谢怀朔坐在亮处,仇竹英坐在暗处。
“竹君不止一个。”谢怀朔的手指在桌下微微收紧。指节蹭过衣料,发出极细的沙沙声,他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缓缓地扯出一个带着几分嘲讽的笑,“当初那位小红姑娘,想必也是竹君里的一员吧?”
仇竹英继续说,声音还是那样平,不高不低,她看着谢怀朔的眼神带着几分欣赏,还有几分遥远的怀念:“对,不止一个。青蚨的人,远比你想的要多。他们散在燕国各处——有的立在朝堂,有的隐于草野,有的浮在江湖,有的埋在边关。青蚨里头,有那么些人,不拘是生是死,都顶着一个同样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那一顿很短,像是用刀刃在沉默这块布上切开一道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