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君。”
谢怀朔脑子里轰的一声响,像是有人从他头顶上浇下一盆冰水,从发旋儿一路浇到脚后跟,每一根骨头都被浇透了。
那这四年他查到的那些碎片。那些对不上的人名。那些彼此矛盾的消息。那些一会在东一会在西的行踪——全都有了着落。它们在他脑子里重新排列,像是有人把一幅撕裂的画重新拼合起来,裂缝一条一条地对上,咔、咔、咔,每一声都震在骨头上。
仇竹英还在说。
“。。。。。。至于那位小红,她不是‘竹君’,但是她确实也是青蚨的一员。”她抬起眼,笑意落在谢怀朔的眼底,“如果你愿意,你也可以成为我们的同伴。”
他看着仇竹英。
“什么意思?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
仇竹英笑了。
那笑容比方才深了些,嘴角的弧度往上多翘了一分。眼角的肌肤依旧光洁,没有一丝纹路——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和那张脸皮之间的裂缝,在这个笑容里被扯得更大了。便像有人在一张崭新的宣纸上挖了两个洞,从洞里望出去,看见的不是墨,是上百年的霜雪。
“你猜。”
谢怀朔没猜。他只是看着她。看了很久。看着那双眼,看着那张和四年前一模一样没有半分变老的脸。
“你救我的时候,就知道我是谁。”
仇竹英点头。那一下点头很稳,没有半点犹豫,像是早就知道他会问这一句。
“知道。”
“这四年跟着我,就是为了看着?”
仇竹英摇头。
“不全是。你这个人,有几分意思。从你立于朝野,到你退隐江湖,你做过的事,我都收在眼底。你搭救的那些人,你翻查的那些案子,你走过的那些路——”她停了停,目光从他脸上掠过,“我全看着。”
“你这个人,和别个不一样。旁的人要么只想着往高处爬,要么只想着把自己摘干净。你不是。你想把别人也拉上来。这样的人我见过——不是很多,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我都想瞧瞧,他们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她顿了顿。
“有些人走到一半,死了。有些人走到一半,变了。有些人走到一半,自己爬上去,坐进那些冠冕堆里,反过来做了吮血的人。”
谢怀朔说:“现在看到了?”
仇竹英点点头。
“看到了。”
她站起来。
她走到窗边,背对着他。日光从窗外涌入,将她整个人笼在光里,影子拖在身后长长的,从窗边一直拉到谢怀朔脚下。她灰扑扑的衣裳在光里像是一截正在燃烧的纸,边缘已经开始发亮。
“始真。”
她忽然叫他的表字。不是“淮王殿下”,也不是“小真”,是“始真”。那个名字从她嘴里吐出来,很轻,像是用舌尖在空气里蘸了一下,然后一笔一划地写出来。
谢怀朔的手指顿了一下。那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他后颈上轻轻刮了一下,从发根一直麻到脊椎骨。
仇竹英没有回头。她的声音从光里透过来,很轻。
“这世道是什么模样,你和我一样清楚。朝堂上那些冠冕,世家那些门阀,地方那些豪强——哪一个不是伏在百姓骨上吮血?你救得这一个,救得那一个,可你救得了这泱泱天下浮沉的人吗?”
她转过身,那张脸从光里转过来,五官一寸一寸地从金光里浮现,像月亮从云层后面游出来。逆着光,那年轻的面目浸在阴影与金边里,只一双眼亮得灼人,像是两颗烧到白炽的炭,嵌在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具上。
“你看这人世。”
她的右手抬起来,五指缓缓摊开,像是在展示一件看不见的东西。
“有的人生来锦帐金匙,有的人生来倒卧沟渠。有人一句话便能夺人田宅,叫他满门离散;有人一辈子叩首弯腰,却连一寸活路也求不到。那些食人膏血的,稳稳当当坐在高处;那些安安分分过活的,反被碾进泥里,连一声响都没有。”
“他们说,这是命。”
她把那只手掌放下来,轻轻按在桌面上。五指落在桌面上的声音——嗒、嗒、嗒、嗒、嗒——
“可命是些什么东西?那是上头的人编出来,好叫底下的人乖乖跪着的说辞。他们让你认命,让你忍着,让你等——等什么?等来世的果报,等不知在哪里的青天,等老天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