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怀朔攥紧剑柄。指节咯吱一响。
“那我倒要好生谢你了?”
仇竹英说:“不必。”
她顿了顿。
这一刀比方才更快,快到谢怀朔几乎未曾看清刀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见一道弧光,银亮银亮的,从侧面劈斩而来,将他所有退路尽数封死。往左是墙,往右是桌,往后是窗。
他迎了上去。剑锋斜挑,直刺她心口。
仇竹英的刀在半空中顿了一瞬。那一瞬极其短促,短得像是烛火被风压了一下,明暗之间连半息都不到。但刀势确确实实地顿了。
他没有收剑。
剑尖刺入她的衣襟。浅灰色的棉布裂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苍白的皮肤。
再进一寸——一寸便够了,一寸便能贯穿她的心脏。
仇竹英的刀也到了。刀锋贴上他的脖颈,冰凉的一片,从喉结横至耳根,像有人拿冬日檐下的冰凌,在他颈间轻轻划了一道。
再进一分——一分便够了,一分便能割断他的喉管。
二人同时停住。
剑尖抵着她的心口,刀锋贴着他的脖颈。
无人再动分毫。
阳光从窗外泻入,将两个人都笼在其中,将他们钉死在这一瞬间。那一小片光恰好落在两柄兵刃交错之处——剑锋与刀锋交叠成一个银亮的叉,光芒刺目,灼得人几乎要落下泪来。
“为何收手?”他问。
仇竹英没有答话。
过了很久,久到剑锋上倒映的刀光都暗了一寸,久到脖颈上那截冰凉的刀身被体温焐得不那么硌人了——她才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从极远极远的地方飘来的,从一个连她自己也快要忘记了是哪一年月的地方飘来的。
“我与你的最大的不同,便在于——”
她望着他的眼睛。她的瞳仁中映着谢怀朔的面容,被刀光照得极亮。
“始真,你信人。这世道烂到了这般田地,烂到了骨头里,烂透了根,你仍信人。你吃过那样多的苦,受过那样多的伤,你仍信人。分明这世上已没什么值得信的,你仍信人。”
刀锋从他脖颈上移开。移开的动作很慢,刀背上还沾着他的体温。
仇竹英退后一步,短刀入鞘。入鞘时刀锷与鞘口轻轻磕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脆极细的“叮”。
谢怀朔亦收回了剑。剑锋从她衣襟中退出,带出一滴血珠,落在二人之间的地板上,洇开,被日光映得像一颗暗红色的琥珀。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三步。日光照在两人之间,将那一小片地方映得发白。
仇竹英望着他。
那双眼中烧了不知多少年的光,没有熄灭。不是变暗,是烧到了极处——灼得发白,灼得刺目,灼得人不敢直视。
“始真,”她说,“我还会来找你的。”
谢怀朔攥紧了剑柄。
仇竹英说:“不是来杀你,是来向你证明。”
“证明什么?”
“证明我的路是对的。证明我造出来的人,比你救的人更强。证明这个世道唯有我的法子才能改换。”
她笑了。那笑意极淡,淡得几乎看不分明,只有唇角牵动了一下,眼底那簇白光晃了一晃。可那淡薄底下,有一种刀锋般的凛冽。
“而我十分惋惜——注定要与你为敌。”
她转过身,向外走去。灰扑扑的衣角擦过桌腿,碰得那只空了的茶盏在碟子上轻轻转了一圈。
走到窗前时,她忽然停住,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