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如命说:"第一批孩子送到淮州的那天。那天下着雨,船靠岸,船舱里全是人。小孩,大的不过十来岁,小的只有四五岁。他们不哭,也不闹,就那么缩在一起,眼睛空空的,像一具具还没死的尸体。"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我在码头上站了一夜。第二天,我找王通,说我不想干了。王通看着我,说——你不想干,可以。可你知道了这么多,你觉得王家会让你活着离开吗?"
他看着萧烬。
"萧公子,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吗?你站在悬崖边上,身后是刀,前面是深渊。你没得选。你只能往前走。"
萧烬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轻得像是被风吹散的烟。他将酒壶拿起来,又给钱如命斟了一杯,动作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妥帖。
"如此说来,钱帮主也是身不由己。"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感同身受的体谅,"这世上最难的,莫过于没得选。"
他这话说得很暖,像是真的在替钱如命着想。可他的眼神里,没有半分波澜。
"所以我干了九年。"钱如命把这几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品什么味道,"九年。够一个人从学徒做到帮主,够一个人从什么都不知道变成什么都知道。"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师父死的那天,我跪在他床前。他浑身乌青,嘴唇发黑,眼睛睁着,望着房梁。帮里的人说他是生了怪病,不堪病痛折磨,自己吞了金。我信了。那时候我才十九岁,什么都不知道。我以为他真的是病死的。"
他抬起头,看着萧烬。
"后来我才知道,那不是病。是毒。慢性毒,吃了三年,一点点把人掏空。等他发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他吞金,不是因为病痛,是因为——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可他不想死在那些人手里。他想死得干净一点。"
“我师父当了二十年帮主。二十年,他替王家做了多少事,我不知道。金钱帮帮主,多风光啊。我竭尽全力才坐上这个位置,不为别的,只是因为我想赚钱,赚更多的钱。只不过,金钱帮是王家的产业,帮主是王家的狗。狗死了,得换一条新狗。”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苦。
“我以为我拼死抢来的是一个金窝窝,后来才知道,那是把刀递到了我手里。你接了这把刀,你就得替他们杀人。”
萧烬的睫毛微微垂下去,遮住了眼底的神色。他沉默了一会儿,再开口时,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惋惜。
"令师是个有骨气的人。"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钱如命,目光温和而专注。
"师父的命是命,那些孩子的命也是命。钱帮主,有没有想过,那些孩子连吞金的机会都没有?"
钱如命的手微微攥紧,他看着萧烬的眼睛:"萧公子说得轻巧,若是你会怎么选?我又有的选吗?"
萧烬没有立刻回答。他将自己那杯酒端起来,慢慢喝完,然后把杯子放在膝上,用指腹摩挲着杯沿。他的手指修长白皙,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像是从没沾过血。
"没得选,"他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像是在咀嚼什么味道,然后微微颔首,脸上甚至带着一丝同情,"萧某明白。一开始是怕死,后来是贪,再后来,陷得深了,连自己都分不清是非了。"
他看向钱如命,目光温和极了。
"钱帮主方才说,没得选。可萧某以为,你这不是已经选了吗?"
他环视了一周这个破落的柴房,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钦佩。
"以金钱帮的势力,天大地大,哪里不能去。可你偏偏选择了被我们抓到,选择了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举起空杯,朝钱如命遥遥敬了一下。
"萧某虽然年轻,但也知道,这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杀人,是认罪。"
钱如命盯着他,看了很久。
这个年轻人说话,每一句都像是在替你着想,每一句都像是在体谅你的苦衷。可那些话落到耳朵里,却像一根根细针,扎在最不想被人碰的地方。
"萧公子,"钱如命忽然说,"你这张嘴,比刀厉害。"
萧烬笑了笑,那笑容温润极了,像是听到了一句夸奖。他伸手将钱如命脚边那杯没喝完的酒往前又推了推,动作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体贴。
"钱帮主谬赞。萧某不过是——"
他想了想,眉眼弯弯。
"替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孩子,问几句话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