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烬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那只空杯子,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还是很温和,可在这月光昏暗的柴房里,却让人心里发寒。
"至于前面钱帮主说的,萧某实在不懂。钱帮主想让我说什么?说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还是什么别的话,就是为了让你的良心安些?"
他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钱如命,声音依然悦耳动听,像是在说一句家常话。
"城外那些难民,等了十几年。有的人连孩子是死是活都不知道。他们等的是什么?"
他伸手,将自己膝上那只空杯翻过来,扣在地上。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他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钱帮主,您方才说您没得选。萧某理解。可您自己也知道,您这些年的日子,是拿别人的命换的。"
"那些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
钱如命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在手背上凸起来。
萧烬看着他的手,又看了看他的脸。然后他伸出手,将钱如命脚边那杯快洒了的酒端起来,稳稳地放回他面前。这个动作很体贴,体贴得几乎像是在照顾一个老朋友。
他的手指轻轻敲了敲那只酒杯。
"您说了,那些等的人,就能等到一个答案。您不说,他们就得继续等。等到死。"
他看着钱如命,目光里带着一种温和的了然。
"钱帮主,您是聪明人。您既然选择被我们抓到,不就是想说吗?既然想说,又何必绕这个弯子?"
钱如命闭上眼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萧公子,我想见淮王殿下。"
萧烬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干草屑,动作从容,没有半分着急。他走到钱如命面前,弯下腰,替他将膝上那方帕子拿起来,叠好,收回袖中。然后他伸出手,将钱如命从地上扶起来,动作甚至称得上温柔。
"师父一向睡得晚,"他轻声道,"萧某这就去请。"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着钱如命,笑了笑。
柴房里的月光忽然暗了一瞬。
萧烬的声音从几步开外传来,可不知道为什么,像是贴着后脑勺说的。
“钱如命,你知道我是萧屹的儿子,那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黑暗中,他的身影一动不动,“青蚨的人带走了我,而我有些运气,苟延残喘这么些年。”
他收回手,整了整自己的袖口。
“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活下来。又花了很长时间,才有了一个名字。”
他的语气平平淡淡的,像在说一桩寻常的旧事。
“这满腹的恨意像大火,在我心里烧了这么多年,莫说是恨海,就算是真有一片苦海,也早被我烧干了——我恨的人太多太多了,但是我这些年经常想,等我找到那个经手的人,我要让他们怎么死。我想过一百种办法。可真的找到你了,我看着你——满嘴谎话,被人当狗使唤,死到临头自我感动——”
他微微偏过头,月光从他的眼角滑到嘴角,照亮了他脸上那个温和而模糊的弧度。
“你不得好死。死后也不得安宁。你从里到外、从头到脚,没有一寸是干净的,死后也不会有人来给你收尸,也不会有人敢给你收尸。”
他的声音忽然放得极轻极轻,轻得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可我还是觉得——你好可怜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润如旧,可月光落在上面,却像是落在了一层薄薄的、透明的冰面上,底下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地翻动。
钱如命坐在角落,冷汗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