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一刻,沉寂许久的内心忽然澎湃起来。我三十五岁了,还怀着孩子……可那又怎么样,照片里的人,头发已经全白,一条腿是义肢,却站在万丈悬崖之上,依旧神采奕奕。
这些年,我一直围着孩子和家庭转。这个孩子的到来,反而给予了我一些想要反抗的勇气,和反叛的决心。我不想再自欺欺人,也不想再无边无际地等了。
等孩子们长大,等我退休,等所有人都满意……
到那个时候,我已经双眼昏花,垂垂老矣。即使他们愿意放过我,又有什么意义了呢。
我的腿是健康的,那就依旧可以走路。
宝宝,你愿意陪着爸爸去看看外面的风景吗?你想不想站在山巅看无边无际的云海,躺在松软的白雪上仰头欣赏变幻莫测的极光?
既然你来人世一遭,那就带你一起去看看吧。
我偷偷收拾好了行李,等所有人都熟睡,等我再看了每个孩子一眼。我在这栋大房子里走了一圈,路过了每一个角落,每一条走廊。这里充斥着我无数的回忆,有快乐,也有悲伤。
然后我背上一个简单的包,推门离开了。
所有人都毫无防备,所以我离开得比以往每一次都要顺利。因为这些年,我一直表现得很乖。他们都认为,我认命了。我有了工作和体面,有了这样多的牵挂,绝对不忍心离开。
可我就是走了。
我给每个人都留了信。我告诉他们,我只是去看看,没有抛弃他们。
信的内容大致是这样的——
真的很抱歉,我做了一个很自私的决定。
但这个决定,并不是突发奇想,而是在无数个辗转反侧的夜晚,我能想到的,最幸福的选择。
我曾经有过很多的愿望。在我还是个小孩子的时候,我的妈妈因为癌症去世了。
那个时候,我的梦想是成为一名伟大的科学家,研究出一种神奇的药剂,让所有病人都不会痛苦。
后来,我的爸爸和继母要很辛苦很辛苦地去工作,才能养活我和季海。我的愿望又从当科学家,变成了当一个大老板,挣很多很多的钱,让他们不要再辛苦。
可惜,现在有许多人叫我季总,爸爸也已经去世二十多年了。
我活了三十五岁。可我的每一个最真挚的愿望,却从来没有实现过。这种痛苦和乏力,是无法对任何人言说的。
我们纠缠了好久啊,人生一共能有几个十年呢。我的离开,不是因为我恨你们。我只是有些烦躁,或者说是疲惫。我已经不再年轻,可依旧没有看过我想看到的那些风景。这真的很残忍。
我想去试一试,这副病体残躯,究竟还能走过多少路。
你们不用担心我,我会好好照顾自己,还有肚子里的孩子。也请你们保重,替我照顾好几个宝宝。他们都是好孩子,不要让他们流泪。
也许过几个月,也许过两年,我看够了风景,在某个夜晚,就自己回去了。我可能在这个世界上的任何一个角落。如果你们想来找我,也随时欢迎。
就让我自私一回吧。
这次的愿望,是为了自已而许下的。
你们会替我感到幸福和骄傲吗?
——我爱你们,也爱这个世界。
……
今天是二零二六年五月十四日。我站在雪山上,任由凛冽的风吹过我的脸颊。
然后,我张开双臂,拥抱太阳。
季哲的故事,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