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光在镇上穿行,爬过地面,穿过用铝合金窗封住的崭新阳台,越过镇上大大小小的河,朝404厂的山上流去,像水一样流过去。十二层大楼消失了,变成一个黑洞,把这一切的水、一切的电吸了进去。
他慢慢地从五楼掉下去。看见汉旺镇慢慢卷了起来,朝上,朝下,变成一个球,开始收拢,被什么吞了下去。土地、空气、水、人,还有一切的因果都像球一样完美地卷了起来,万物成烬,化作彩色的飞沫微粒和攒动的电光一起被吞了进去。
就像从河里舀出一瓢水一样,小镇原来的位置被新的因果一拥而入,重新填上了。一切都消失了,但什么也没有消失,只是没人知道它们曾经存在过。
王瑞大叫,却发不出一丝声音。只有那个电话里的声音一直叫着:“来……来……见它……来……见它……”他一边往下坠落,一边想要抓住什么,墙上的裂缝中长出了草,他努力想要伸手去抓。
“恐怖大王将从天而降。”
砰的一声巨响,是木门撞在墙上的声音。
“地震了!王瑞!地震了!”父亲一把将他从**拖起来,拽着他就往卫生间里跑。
客厅的大灯哗啦啦地响着,几十个装饰玻璃球摇动着相互乱撞。一家三口缩在卫生间的墙角,在黑暗中蜷了好半天,才站起身来。
过了一会儿,被地震从梦中惊醒的人们打开灯,家属楼纷纷亮了起来。
“好几年没震得这么凶了。”王瑞父亲喘了口气。
母亲也连忙嘱咐他:“快把衣服穿好,别着凉了。”
这一夜兵荒马乱,幸好没再发生什么。左邻右舍折腾了几个小时也没探听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最后大家只想赶在黎明前补一觉。
地震大概五级不到。四川不少地方都在大名鼎鼎的横断山脉断裂带上。横断山脉就是那股创造出世界屋脊喜马拉雅的力量的体现,汉旺所在的龙门山断裂带也是那股力量的一部分,地震不算少。五级以上并不多见,但小地震一直不断。地震过程中大家觉得还挺吓人的,但晃完便也罢了。
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国内还没有建设地理灾害预警网络和通报机制,半夜这一通摇晃后,省市两级地震局派了队伍过来,但具体的地震情况却没有公开途径通报。
第二天早上,大家照常上班上学,到处都是眼窝深陷、一脸青黑没有睡明白的大人孩子。
大清早的教室也像其他地方一样炸开了锅,孩子们交流着各种莫名其妙的小道消息。有说前几天飞鸟昆虫异常的,说在哪里看到蚂蚁搬家、青蛙排队、几百只老鼠衔尾过马路;也有说七大姑的表嫂在地震局,北京的专家已经赶来研究情况,现在还没搞清昨晚是主震还是前震;有的提起身边实事,地震了自家养的狗叫都不叫,还是自己抱着那肥狗跑下楼,差点从楼梯上滚下去,还说隔壁邻居连衣服都没穿就跑下去了,自己从楼上丢了床毯子下去帮忙遮体的……一通闹哄哄,好不热闹。
刘子琦脸色煞白,人也有些木讷,王瑞一边紧急收作业,一边抽空关心他:“你还好吧?没见过地震吗?”
刘子琦连连摇头,昨天父亲整夜未归,他本来早就睡着了,地震其实也不是那么厉害,半梦半醒间晃醒也没明白怎么回事儿,转眼又睡着了。直到电话响起,刘佩惊恐万分地问他:“没事儿吧?地震了没出危险吧?哦,没事儿就好。没事儿就好。”他这才知道先前是地震了。
可他也真给吓醒了,之后怎么都睡不着。父亲一阵安慰,还嘱咐他小心安全,但没说出去躲还是怎样,刘子琦一夜心慌意乱。结果,刘佩直到早上八点也没回来,刘子琦只觉头昏脑涨,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害怕。
“没事儿。”王瑞安慰他,“我们这里就是地震多,没啥大不了的。”
李勇顶着一双巨大的黑眼圈打着哈欠说:“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地震是无所谓,可我昨天差点冻死。我们全家穿着衣服披着毯子站在楼底下,躲了大半夜,快天亮熬不住了才回去。晚上这么冷……”他说着吸了一下鼻涕,“今天肯定感冒。”
见他脸有些青肿,王瑞问他怎么了,他说跑下楼时撞到了门框上。明知是晚回家被打的,可也不便深问,大家一笑而过。
教室里一片古怪闹腾的气氛,却没见“包打听”薛晶的人影。到了七点五十,王瑞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正想跟刘子琦说,这时忽然听见一个女同学的声音从教室后面传来:“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说话的正是班长温佳燕,她声如银铃,但王瑞听着却吓得浑身一哆嗦。他从座位上一跃而起,几步跳到温佳燕跟前,瞪着一双大眼,“你刚才说什么?”
温佳燕和旁边聊天的同学都吓了一跳。“哎哟,王瑞你干什么呀……”要不是男女有别,王瑞此时恨不得抓住她的胳膊问,“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刚才?”班长一头雾水,“我刚才没说什么啊?对吧?”她望向跟她聊天的同学。两个女孩子以一种看小丑般的表情看着他。李勇和刘子琦不知怎么回事儿,也跟了过来。
“不是,我刚才明明听见你说什么,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哦,你说这个啊。对啊,怎么……”温佳燕话没说完,就看王瑞的眼睛盯得大如铜铃,眼白处血丝绷现,后半截话硬生生给吓了回去。
“你怎么知道这句话的?!这句话从哪里来的?”王瑞大叫,引得旁人都安静下来,纷纷转头盯着他们。
“什么……我怎么知道的。人人都听说过吧?这句话怎么了?”温佳燕说。
“我梦里的话,你是怎么知道的?”王瑞大叫。
话音刚落,温佳燕已是羞得满脸通红,周围立刻爆发出哄堂大笑。班长吓得椅子都往后退了,一口啐道:“王瑞!你胡说些什么?”她整个人瞬间烧得像只熟龙虾,“我看你最近精神不太正常吧!这是诺查丹玛斯大预言里的话,都传了好几年了!你发什么神经病啊!”
周围的同学笑得前俯后仰,快断了气。王瑞脑子里嗡的一声,这才缓过神来。“诺查丹玛斯?”他转过头去问李勇,“就是那个……”
“就是那个说今年是世界末日的大预言家!”李勇都看不过去了,“我草,你怎么回事儿?回去回去。”
王瑞这才想了起来。
诺查丹玛斯在《诸世纪》里对1999年进行了世界末日的大预言。他虽然不屑一顾,但肯定是听过的。
恐怖大王从天而降……
时间已经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