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灰烬的双手。
他前世做了那么多年的法医,解剖过上百具尸体,写过上百份尸检报告。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死亡,早就学会了用冷静和理性去面对每一具冰冷的尸体。
但这一刻,他发现自己错了。
他没有习惯。
他只是把那些情绪压在了心底,一层一层地压着,压得严严实实。但压得越深,反弹的时候就越猛烈。赵文远的案子,把他压了那么久的情绪全部翻了出来,像火山喷发一样,挡都挡不住。
七十二个女人。
七十二个被当作玩物、被杀害、被砍头、被贴上标签、被像古董一样收藏的女人。
她们的尸体躺在乱葬岗里,被野狗啃食。她们的头被摆在架子上,被一个疯子欣赏。她们的家人,有的还在等她们回家,有的像赵大柱一样,在乱葬岗里一锄头一锄头地挖着。
沈墨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重新压了下去。
他不能崩溃。
还有六十八个名字等着他去查。还有六十八个家庭等着他去通知。还有六十八具尸体——如果还能找到的话——等着他去辨认。
他转身走回停尸房,重新坐在桌前,翻开名录的第二页。
“翠屏。”
没有日期,没有备注。只有名字。
翠屏还活着。她是这七十二个名字里,唯一还活着的人。
沈墨在翠屏的名字旁边写了一行字:“已获救,目前在安全地点休养。”
然后他翻到第三页。
一个接一个的名字,像一条长长的、没有尽头的河流。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她们有父母,有兄弟姐妹,有朋友,有梦想,有害怕的东西,有喜欢的东西。
她们不是“不听话”的玩物。不是“哭得太吵”的噪音。不是“不配穿红”的瑕疵品。
她们是人。
沈墨提起笔,在验尸报告的最后写下了最后一行字:
“此案死者共计七十二人,已确认身份者四人,待查者六十八人。凶手赵文远已死,无法追责。所有死者头颅被焚毁,无法找回。”
他放下笔。
停尸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沈墨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七十二个女人。
他会一个一个地把她们的名字写下来,写进案卷里,写进顺德府的历史里。哪怕没有人会去读,哪怕没有人会在意。
至少,她们曾经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