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琮亦步亦趋地将碗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碗里头仍然好端端装着两颗红彤彤的果子,安然无恙。
好一会儿,周琮似乎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他慢慢抬起头,圆溜溜的黑眼睛看了看顾从酌,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好像顾从酌居然比他碗里的糖山楂还吸引人一样。
“怎么了?”顾从酌问他。
周琮板着小脸,没说话。
他看了几秒,忽然将手里的瓷碗朝着顾从酌的方向,腾地倾过去许多。和周夫人一样,他还从那唯二的山楂果里拿出一颗更大更红的,举到了顾从酌面前。
周夫人立刻明白了小儿子的意思,她在家中时常与小儿子玩乐说话。因着周琮的“特别”,每每周琮给予她一些正向的反应,或是笑、或是将喜欢的东西分给她,她都会表现得十分高兴,期望小儿子能更加“活泼”。
但在外人,尤其是顾从酌这样位高权重的指挥使面前,可能就有点失礼了。
周夫人微赧,低下头温声地劝道:“琮儿,这一碗已经快要吃完了……娘亲下回买新的一碗来,再给顾大人好不好?”
然而她还没说完,顾从酌已经极其自然地伸指接过了那颗红果子,送进口中。
糖霜很薄,几乎入口即化,随后是山楂本身扎实的、带着些许刺激的酸味,在齿间弥漫开来。
顾从酌略一停顿,慢慢将那颗果子吃完,语气平常:“很好吃。”
周琮又小小地抿了抿唇,看起来这就是他开心的表现。
接连两次被夸奖的经历好像让他感到了快乐。周琮的眼睛亮晶晶的,看见瓷碗里最后还剩一颗山楂果,就毫不犹豫地将它取出来,递给唯一一个还没有吃过的乌沧。
“我也有吗?”乌沧微讶。
周琮依旧举着手。
乌沧见状也不推辞,大大方方地伸手将那枚糖山楂接了过来,送进口中。
他细嚼慢咽,在周琮越来越亮晶晶的眼神里吃完,也和顾从酌一样地肯定道:“嗯,很好吃。”
周琮如愿听到了夸奖,虽然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能感觉到他更开心了。
他腾地转过身,举起手里那只已经空空如也的白瓷碗,摊开在周夫人面前,小胸膛似乎都挺起了一点,像在展示什么了不起的成果。
周夫人看着小儿子罕见的、主动与除她之外的人分享的举动,心中百感交集,又是欣喜又是欣慰。
“琮儿真乖,真大方。”她边伸手摸了摸周琮柔软的发顶,边向顾从酌和乌沧递过去一个感激的眼神。
不过举着空碗过了一会儿,周琮又慢慢地放下手,低着头盯着空碗,手指虚空地点了点。
但碗里当然没有东西了。
周琮脸上没有表情,按照顺序将周夫人、顾从酌还有乌沧依次看了一遍,最后又是白瓷碗里倒映出来的、他自己的小圆脸。
只差他自己,就所有人都吃到了。
周琮又抿起了嘴唇,这次是郁闷。
乌沧将小孩的表情变化尽收眼底,想了想,微侧过头,靠向就坐在自己身旁的顾从酌耳边,低声道:“劳驾顾郎君,郎君能否将那边矮柜最上头的那格抽屉打开?”
顾从酌正在习惯性地摸袖袋,不出所料,里头还是空的。见乌沧靠过来说话,便停下来听。
气息温热,很轻,小风一样地擦过顾从酌的耳廓和颈侧,莫名有点微不可察的痒。
“嗯。”顾从酌神色不变,边依言将那格抽屉打开,边错过眼,不动声色地瞥向他。
乌沧的头发束得很规整,并无散乱的发丝。
抽屉开了,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好几个白瓷圆罐,瓶身圆润光滑,十分干净,一看样式还有瓶口扣着的油纸,便知是拿来存放精细食物的。
顾从酌心下猜出了七八分。果然,乌沧又“劳驾”他取出了其中一罐。
打开盖子,里头满满当当是各色蜜渍的果干。杏脯肉厚,桃干晶莹,间或夹杂着山楂、葡萄干之类的,甜香浓郁。
乌沧像上次在院子里玩那样,对周琮轻声道:“把碗给顾、顾哥哥好不好?”
周琮停顿了一会儿,好像理解了他的意思,将空碗稳稳放进了顾从酌手里。
顾从酌接过来,用罐子里附带的竹夹给他装了满满一碗五彩缤纷的果干。
他边把碗送回给周琮,边又抬眸瞥了眼乌沧的发丝,仍然不见散乱。
顾从酌的目光要比孩童隐蔽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