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寧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田有禄的鼻子一酸。三个月。赵寧来的时候,淳安是个烂摊子——大水刚退,遍地烂泥,灾民饿得啃树皮。是赵寧一个人扛著,开仓放粮、组织灾民、设计鱼稻桑的方案、跟沈一石斗心眼要粮食。县衙里那帮大小官吏没一个帮得上忙的,唯一能用的就是他田有禄。
现在赵寧要走了,把他留给一个浑身长刺的海瑞。
赵寧转身朝海瑞点了下头。
“海知县,淳安就拜託了。”
海瑞没客套。
“粮食的事,赵大人打算怎么办?”
赵寧已经迈开步子了,听见这话,脚步顿了一下。
“杭州那边有个人,叫沈一石。”
“织造局的沈一石,我知道。”
赵寧回头看了海瑞一眼。
这一眼里有审视,也有几分意外。海瑞一个新任知县,还没正式上任,就已经摸清了淳安的关键人物。功课做得足。
“沈一石手里有粮,但他不会白给。”赵寧没有多解释,“我去杭州,就是跟他谈这件事。”
海瑞站在田埂上,看著赵寧沿原路走远。
青色的官服在灾民中间穿行,走几步就有人跟他打招呼。赵寧一一点头回应,步子不停。
田有禄凑到海瑞身后,小心翼翼地开口。
“海大人,您看,这住的地方——”
“灾民住哪儿,我住哪儿。”
田有禄的嘴张了张,又合上了。
完了。
他心里最后一丝侥倖也没了。这位爷,比传说中还狠。赵寧好歹还在棚子里支张床板,海瑞怕是连床板都不要。
海瑞没再看田有禄,径直走到棚子下面。赵寧画在地上的那张图还在——沟渠走向、田亩分布、桑苗行距,標得清清楚楚。
他蹲下身,一条线一条线地看。
远处,赵寧的身影消失在官道拐角。棚子外面,几个灾民端著碗蹲在田埂上吃饭,有人朝这边张望了一下,小声嘀咕。
“新来的知县?”
“听说姓海。”
“赵大人走了,这个海大人……靠得住吗?”
没人回答。
海瑞蹲在地上,手指沿著赵寧画的沟渠线缓缓移动,停在了一个標註上。
那是赵寧用树枝刻的两个字——
“缺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