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又沉默了,沉默的时间比上一次长。
赵寧等著。
“赵大人做了淳安知县该做的事。”
海瑞说了这一句。
没有夸讚,没有奉承,甚至算不上客气话。
但赵寧听出了分量。海瑞这种人,嘴里说出“该做的事”五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在他的標准里,当官的做到“该做的事”就够了,多数人连这一条都达不到。
“既然海知县到了。”赵寧拍了拍衣摆上的土,“淳安的事就交给你了。”
海瑞微微皱眉。
“赵大人要走?”
“杭州那边的粮食出了问题。常平仓的存粮撑不了太久,得想別的办法。”
赵寧说得直接,“淳安以工代賑的根基已经打下了,后面最紧要的是粮。粮食不解决,鱼稻桑全是纸上画饼。”
海瑞没有挽留。
他不是那种人。事情有轻重缓急,赵寧要去解决更要紧的问题,留他在淳安反而是浪费。
“灾民册子和田亩分册,我让田有禄整理好,今晚交到你手上。”
赵寧回头朝棚子喊了一声。
“田有禄!”
棚子侧面转出一个矮胖的中年人,小跑著过来。
“赵大人!”
田有禄跑到近前,先看了赵寧,又看了海瑞。看海瑞的时候,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他当然听说过海瑞。
整个浙江官场谁没听说过?
南平教諭任上,连知府来视察都不跪,搞得知府下不来台。吏部考评写的是“刚峰不阿”,翻译成大白话就是——这人又臭又硬,谁的面子都不给。
这种人来当淳安知县?
田有禄的后脊樑一阵发凉。赵寧在的时候,他日子过得舒坦。
赵大人不贪,但也不苛刻,该吃吃该喝喝,公事公办,私下里偶尔还能说两句笑话。海瑞来了……
田有禄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遍自己这几个月的帐目。
乾净。
谢天谢地,跟著赵寧干活这几个月,他一文钱的油水都没捞著。不是不想捞,是没机会——赵寧把每一笔帐都记得清清楚楚,连灾民领了几斤粮都有数。
现在想想,这倒成了保命的本钱。
“田有禄。”赵寧指了指海瑞,“新任淳安知县,海瑞海大人。从今天起,你归海大人管。灾民册子、田亩册子、粮仓出入帐,今晚之前全部整理清楚,一份不少地交给海大人过目。”
田有禄弯腰应了。
“是,是。赵大人放心。”
应完了,又忍不住加了一句。
“赵大人,您真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