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一石的宅子里,帐房先生把最后一笔数字填完,笔搁在砚台上,手还在抖。
五千石。
白纸黑字,赵寧亲手签的借据,盖的是工部右侍郎的印。借据上写得客客气气——“暂借”二字,一撇一捺,规规矩矩。
可五千石粮食从仓里搬出去的时候,院门口站了两排兵。
沈一石坐在內堂,面前摆著那张借据。他翻来覆去看了三遍,每一遍都在找一个能让自己活下来的说法。
找不著。
这粮食不是他沈一石的粮食。存在他仓里,掛的也不是他沈一石的名字。织造局的粮,宫里的粮,严阁老默许拿来买田的粮——他借出去了。
借给谁了?借给一个要把改稻为桑搅黄的人。
沈一石把借据折好,放进袖子里。
起身,换了一件乾净的青衫,叫了一顶轿子。
“去织造局。”
轿子在杭州城里走了半炷香。
沈一石掀帘下来的时候,腿是软的。他在织造局的门口站了一会儿,把腿站硬了,才抬脚往里走。
杨金水正在院子里餵鱼。
一座汉白玉的鱼池,养了十来条锦鲤,红白相间。
杨金水捏著鱼食一粒一粒往下丟,动作不紧不慢。
沈一石走到三步开外,站住了。
“杨公公。”
杨金水没回头。又丟了一粒鱼食。
“什么事。”
沈一石从袖子里把借据掏出来,双手递上去。
杨金水拿过来,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鱼池里的锦鲤还在爭食,水花溅到了石沿上。
杨金水看完了。
把借据折好。
折得很整齐,四四方方。
然后一把拍在沈一石脸上。
纸片弹开,飘到地上。
“好啊。”
杨金水的嗓子尖而细。
太监说话大多这个调门,平时听著还算柔和,这会儿每个字都往肉里钻。
“五千石粮食,赵寧一张嘴就借走了?你沈一石是开善堂的?还是开粥铺的?”
沈一石弯著腰没抬头。
“他带了兵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