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面的人退下。”
赵寧没有回头,声音不高,甬道里迴荡了一下。
陈洪身后跟著的两个锦衣卫对视了一眼,没敢动。陈洪咬了咬牙,冲他们摆了下手。脚步声往后退,退过两道铁柵门,退到甬道拐角,听不见了。
陈洪自己也退了几步,靠在墙根上,离牢房隔了七八丈远。他没走——不敢走,皇上还在精舍里等著。
赵寧没管他。
灯笼的光在铁柵门上投下一排竖影,一道一道,切在两个人中间。赵寧蹲著,海瑞跪著,两个人的高度差不多齐平。
“你的家人,我安排人照料了。”
赵寧开口,没有寒暄,没有铺垫。
海瑞的身子僵了一瞬。
“你上疏之前三天,我让人带了银子和粮食去你浙江。你妻子和儿子现在住在城北一户农家院里,门口有人守著,不会有人去为难她们。”
牢房里安静了几息。
海瑞的手从地砖缝里抽出来,手指上沾著灰和血——指甲抠裂了两片。他撑著膝盖,缓慢地站起来。
囚服皱成一团,膝盖处的布磨得发亮。站直之后,他比赵寧记忆中矮了一些——不是真矮了,是脊背没有完全挺起来。
海瑞整了整衣襟,朝赵寧深深一揖。
弯腰九十度,手臂展开,停了三息才收回来。
“赵云甫,是我错怪你了。”
海瑞的嗓子哑得厉害,每个字都带著毛边。
“我以为你与严党、与徐阶,不过一丘之貉,只是手段更高明些。你在阁中几年,不动声色,谁也看不透你站哪边。我上疏之前,朋友劝我找你商量,我拒了——我以为你不配。”
他直起身,两只红肿的眼直直看著铁柵门外。
“如今看来,你是君子。海瑞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连累你下狱,海瑞愧——”
“打住。”
赵寧站起来了。蹲久了,膝盖弹了一下,他扶著柵门的铁条换了个姿势,靠在上面。
“你別急著给我戴帽子。”
海瑞的话卡在喉咙里。
赵寧抬起一只手,食指在铁柵门的横条上敲了一下。铁条嗡了一声,很短。
“海刚峰,我问你一件事。你觉得这天底下的人,要么是君子,要么是小人?”
海瑞没有立刻回答。
“非黑即白,非忠即奸?”赵寧接著往下说,“你那道疏写得痛快,骂皇上家家皆净,可你骂完之后呢?”
他的手指又敲了一下铁条。
“朝堂上那些人,你分得清哪个是君子、哪个是小人?”
海瑞的下頜收紧了。
赵寧没给他开口的机会。
“这个世上不是非黑即白的。也不是除了君子,就只剩小人。你拿刀子捅了皇帝一刀,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刀下去,割的不止是皇帝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