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上疏,为的是天下苍生——”
“我没说你错。”
赵寧的声音压下去了,不重,但每个字砸得很实。
“你没有错。但你没有用。”
这句话落在牢房里,比外面甬道的穿堂风还冷。海瑞的拳头攥了一下,指甲嵌进掌肉里,裂开的指甲又渗出血来。
“时机未到,你没有能量,你什么都做不成。”
赵寧的手从铁条上滑下来,抄在身前。
“你的疏扎进去了,扎得很深——皇上今夜亲自来看你,说明他被触动了。但触动之后呢?大明朝的痼疾,不是一道疏能治的。你骂完了,下了詔狱,该贪的继续贪,该占的继续占。你以为你死了,天下就变了?”
海瑞的身体绷得很紧。
他张了两次嘴,没有说出话来。
赵寧看著他,等了几息,接著说。
“要成大事,就要忍常人所不能忍,为常人所不能为。你海瑞敢骂皇帝,了不起。但光敢骂,不够。”
牢房里又安静了。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海瑞脸上的光影晃动著。
半晌,海瑞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
“那你帮我的家人……是因为你是君子。”
赵寧笑了一下。很快收回去。
“一部分原因,是我之前答应过你的。”
海瑞的眼皮跳了一下——赵寧確实说过。
赵寧说过一句话:你海瑞敢为天下先,我不拦你,但你的身后事,我能帮就帮。
“还有一部分原因。”赵寧的手指在袖口里翻了一下,把中衣的袖子卷上去一截,露出手腕。“是为了保全我自己。”
海瑞的眉头拧了一下。
赵寧没有解释。
他不会说出来的——帮海瑞的家人,就是把自己和海瑞绑在一条线上。事发之后,这条线会被人查到,会被参劾,会下狱。而下狱,恰恰是他需要的。
风暴来的时候,站在朝堂上的人才是靶子。詔狱里关著,反而安全。嘉靖的怒火会烧遍朝堂,烧完之后需要人收拾残局。那个人不能是被怒火烧过的,必须是乾净的。
从詔狱里走出来的人,是乾净的。
这些话,烂在肚子里就行了。
“所以你不必谢我。”赵寧把袖子放下来,“我不是小人——但也算不上你口中的君子。”
海瑞盯著他看了很久。
牢房里的灯火在两个人之间晃。
“读书人。”海瑞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里面有一股倔劲顶了上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他一字一顿地说完,胸口剧烈地起伏了两下。
“你赵寧读的圣贤书,难道不是这些?你的志向不在这四句话里?那你在朝堂上忍了几年,图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