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瑞往前迈了一步,离铁柵门只剩半尺。
“列阁台?首辅?还是权倾朝野,做下一个严嵩?”
赵寧没有退。
两个人隔著铁柵门,鼻尖几乎对著鼻尖。
赵寧摇了摇头。很平静,没有怒,没有笑,甚至没有无奈。
“你说的那些,对我而言只是手段。”
海瑞的嘴微微张开,没跟上。
“我要的——”
赵寧停了一拍。灯笼的火苗在这一拍里跳了一下,把他的影子在石墙上拉长了半寸。
“是九州一统,万邦来朝。”
海瑞的呼吸顿住了。
“我要的,是我华夏——”赵寧的手指在铁柵门的横条上缓缓划过,一根、两根、三根,指腹擦过冰冷的铁锈,“人人如龙,傲立於世。”
牢房里的空气凝住了。
海瑞的嘴开了又合,合了又开,没有发出声。
人人如龙。
傲立於世。
这八个字他听懂了每一个,但连在一起,超出了他的认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这是往上仰著说的,仰著圣贤,仰著天道。赵寧这八个字不一样,不是仰著说的,是平著说的,平视天下万国。
海瑞后退了半步。不是怕,是被一股从未见过的东西推了一下。
赵寧没有解释的意思。
有些话,说了也白说。四百多年的差距不是几句话能填平的。他不需要海瑞理解,也不指望海瑞理解。
“所以你继续当你的利剑。”
赵寧把灯笼从铁鉤上摘下来。
“我不拦你,也拦不住你。每个人,都有自己要走的路。”
他转过身,灯笼的光从海瑞脸上移开,牢房重新暗了下去。
“我会在皇上面前,儘量保你一命。”
脚步声响起来,一步一步往外走。
海瑞站在铁柵门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血从裂开的指甲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砖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赵寧走到甬道拐角,灯笼的光扫到靠墙站著的陈洪。
陈洪的背挺得笔直,额头上那片红印在昏暗里格外显眼。
“走吧。”赵寧把搁在门槛上的官服重新搭在臂弯里,“去精舍。”
陈洪往前快走了两步,在前面引路。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赵寧拎著灯笼,白色中衣在阴暗的甬道里一晃一晃,臂弯上搭著大红补子的官服,红与白交叠在一起。
陈洪在宫里伺候了半辈子,见过多少大员从詔狱里出来——有哭得站不住的,有腿软得要人架的,有出来就跪在地上磕头谢恩的。
这一个,出了牢门先去看別的犯官,看完了搭著官服往外走,步子不快不慢,跟去上朝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