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门长跪丹心壮,
吴中行把赵用贤的联句复诵一遍,又吟道:
御苑流风燕子斜。
禁鼓声声闻帝阙,
赵用贤一笑:“帝阙之禁鼓,该用什么对?子道兄,你这是故意整我。”吴中行知他故意卖关子,便催促道:“谁不知道你有七步之才,快对上,不然罚你。”赵用贤问:“怎么罚?”吴中行道:“一柱香工夫,不准挪动膝盖。”赵用贤瞟了瞟站在身边的缇骑兵,嚷道:“你比韩擒虎还要恶毒。听着,我有了。”说着吟出两句:
浮云片片挂檐牙。
春来春去长安道,
吴中行:
花落花开处士家。
我因朝奏终成祸,
赵用贤:
谁苦今晨未品茶?
枯舌生津思好句,
吴中行:
忠肝沸血化烟霞。
三杯小醉饶丝竹,
赵用贤:
九死余生对暮鸦。
敢为纲常成死谏,
吴中行:
终叫社稷免咨嗟。
吴中行吟声一落,赵用贤就嚷道:“不行,不行,你这句太勉强,重来,重来!”吴中行正冥思苦想,忽听有人朗吟了两句:
人生自古谁无死,
天道无穷地有涯。
吴中行与赵用贤两人抬头来看,只见雒遵已挤出围观的人群,站在他们的面前。
午门广场一角,武清伯李伟与驸马都尉许从成站在那里交头接耳。许从成道:“老国丈,这场面你看到没有?让这些秀才出面反对张居正,比咱们俩人有气势吧?”李伟满意得眉开眼笑:“秀才们不爱钱,就爱认个死理儿,让他们与张居正斗法,这可比看大戏还过瘾。”
冯保就在广场附近的城楼上,隔着窗子,观看广场上发生的事情。他问陈应风:“那个挤上前去的人是谁?”陈应风回他道:“是刑部主事雒遵,原是高拱门生。就是他说,还要给皇上上本,反对首辅夺情。”
吴中行一阵惊喜:“雒大人,原来是你。”
雒遵单腿跪下,一边掏出手袱儿替赵用贤擦拭颈上的血迹,一边说道:“看你们在这里旁若无人地斗韵,雒某实在钦慕。二位受此冤屈,犹苦中作乐,真名士也。”吴中行强忍着疼痛,取笑道:“苦倒没什么苦,就是手箍死了,挠不了痒痒。如果有人替我挠痒,跪他十天半月又有何妨。”
雒遵看着地上的血迹,伸手去把赵用贤的铁木枷往上抬了抬,想让这位冒着虚汗的大胖子轻松一些。缇骑兵见他动作越格,便顿了顿手持的哨棒,嚷道:“这位大人,请站开些。”雒遵不理会他,仍用手抬着枷。赵用贤怕他吃亏,低声提醒道:“雒大人,快依他说的办。这些兵爷是狗脸上摘毛,说翻脸就翻脸的。”缇骑兵耳朵尖,顿时又一脚把赵用贤踹翻在地,吼道:“你敢骂人,看老子不揍死你。”
雒遵把赵用贤扶起,霍地站起身来,双目如电逼视着缇骑兵,厉声喝道:“大胆兵贼,竟敢侮辱斯文!”缇骑兵一挺身子:“你想怎么样?”缇骑兵有二三十人,听这边一叫喊,都提着兵器围了过来。旁边的韩揖怕雒遵吃亏,忙把他扯出人群。
翰林院里的一帮词臣也早都赶来这里。见雒遵与缇骑兵发生争执,王正林连忙趋上前去,偷偷地把一只银锭塞到领头的小校手中,腆着脸笑道:“这位兵爷不要发怒,大家都替皇上办事,能通融的尽量通融。跪着的这两位是咱的同僚,待他们平安解了刑罚,咱请各位兵爷喝酒。”小校说:“解刑之后,你们这些官老爷还不像昂头的公鸡,哪里还认得咱们这些大兵!”得了银锭的小校嘴上虽这么说,脸上却浮着得意的笑容。他一挥手,缇骑兵又都散开各就各位。
雒遵又蹲下来问跪着的二位:“昨晚上发生的事,你们知道吗?”二人问:“发生什么事了?”雒遵道:“昨晚扫帚星起于东南,直犯北斗,光逼中天。随后,京城就有三处火警。”吴中行突然挺直了身子:“星象变异,天人感应,这预兆什么?”雒遵眼中射出光芒,反问道:“地上有夺情之议,天上有妖星闪耀,吴大人,个中蹊跷,还用得着追问吗?”赵用贤突然狂笑起来:“老天爷有眼哪。我辈之举,上合天意,纵死何憾!”这一笑吸引了不少围观者,广场上一片**。缇骑兵一跺脚,斥道:“你再胡闹,小心俺又揍你。”
雒遵眼见人越聚越多,便提高嗓门站起来说道:“那日在天香楼,某已说过,继你们二位之后,我一定也会上疏皇上,批驳曾士楚、陈三谟等夺情之议,昨日午夜,我已拟好奏章,韩揖定要附名,这奏章就以我俩的名义递进。”韩揖把手上的奏章递给吴中行,补充道:“雒大人说,这奏章递进去之前,先要念给二位听听。”
赵用贤大声催促:“好,雒大人,快念。”
雒遵站起身来,抖开奏章。偌大的午门广场鸦雀无声,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屏神静气安宁下来。雒遵清了清喉咙,大声念道:
吾皇陛下:臣刑部主事雒遵、韩揖就首辅张居正夺情事,再行抗疏,谏曰:自居正夺情,妖星突见,光逼中天。言官曾士楚陈三谟,甘犯清议,率先请留,人心顿死,举国如狂。今星变未消,火灾继起。臣岂敢自爱其死,不肯洒血为陛下言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