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居正又转头问:“你赵用贤,还认不认我这个座主?”
赵用贤道:“认。”
“好,你们既认我这个座主,我就要责怪你们,做事没有规矩。”
吴中行在旁说话了:“座主大人,夺情之事,涉及朝廷纲常,门生不敢因师生之情而废朝廷公议,此中苦衷,望大人谅解。”
张居正叹息道:“我并不责怪你们反对我夺情,我也是读书人出身,我从小学的,也是三纲五常的孔孟之道,我同你们一样,一心想做为人楷模的忠臣孝子,痛恨的是不忠不孝的衣冠禽兽。我要责怪你们的是,你们既然要上本弹劾我,为什么不把你们的手本先拿给我看看。”
吴中行道:“既是弹劾大人的,我们就觉得不应给大人过目。”
张居正看着他,语调中有强忍的悲伤:“你们是我的门生,有什么方便不方便的。座主遭到门生的弹劾,这本是奇耻大辱,而且,你们的所作所为,还一味地瞒着座主,你们说,我这个座主的心里头好受吗?”
在场的人都被震慑住了。
赵用贤鼓起勇气问:“座主大人,如果事先给您看了本子,您会怎么样呢?”张居正道:“我会劝你们不要把本子往皇上那儿送。”赵用贤等人点头道:“我们就怕座主大人这等态度。”张居正道:“你们千万不能错误地理解我的意思。我张居正夺情,是出于无奈,并不是留恋我头上的乌纱。我曾三次申请守制,但皇上为了天下苍生三次驳回了我的请求。你们可以骂我,甚至可以支起油锅来炸我,但你们切不可触怒皇上,我现在赶到这里来与你们相见,就是想劝说你们千万不要被人利用。”
这边却仍如铁板一块的固执。赵用贤说:“老座主,容门生忤逆,我们是遵循孔孟之道,并不是受人驱使。”吴中行也道:“是呀,开弓没有回头箭。老座主,恕门生不敬了。”张居正心头焦急,对站在不远处的王正林说:“王大人,这两个人既是我的门生,也是你的下属,你劝劝他们吧。”王正林道:“首辅大人,有人愿意当好官,有人愿意当好的读书人,这叫人各有志,下官实在不敢劝人夺志啊!”
张居正不满道:“你……这不是往火上浇油吗?”雒遵趁机嚷道:“该浇的油,就得浇。”韩揖躲在人缝儿中大喊:“有的人,是又想当婊子,又想立牌坊。”吴中行突然朝张居正面前一跪,大声说道:“座主大人,门生这次得罪你,得罪定了。我纵是被皇上打进地狱,我也坚决反对您夺情。”
众人一片高呼:“是的,我们反对你夺情!”
眼下的场面让张居正悲愤交集,他强忍住辛酸的泪水,单腿跪下来扶起吴中行,轻声说道:“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好自为之吧。”锦衣卫小校上前,朝吴中行搡了一把,吼道:“走!”兵士押着赵用贤、吴中行走去,众官员跟在后头。
街头,张居正一个人孤零零地站着。
天麻麻亮,吴中行、赵用贤戴着木枷坐在北镇抚司衙门牢房砖地上。狱卒把门锁打开,吼道:“出来!”吴中行站起身来,赵用贤身躯肥胖,半天起不了身。吴中行蹲下,让赵用贤扶着他的木枷站起。两人走到门口,吴中行问:“去哪里?”小校不理:“到了地头儿,你就自然知道。”两人被缇骑兵推上一辆囚车。小校关上囚车门,警告道:“老实一点,不要自找苦头。”
黎明,午门广场上白霜如雪。吴中行、赵用贤满脸血污,戴着大木枷,被缇骑兵押到这里。不少官员陆陆续续来到广场,远远地看着吴中行、赵用贤二人。一位小校朝二人断喝一声:“跪下!”二人不跪。几名缇骑兵上前,抬起穿着皮靴的脚踢他们的后腿,强按二人跪下。小校对围观者高喊:“遵皇上指示,将罪官吴中行、赵用贤二人拷掠示众!”
张居正府上,新任吏部尚书王国光与户部尚书殷正茂二人来访。三人到书房坐定。王国光笑道:“皇上今日下旨,让我与石汀兄各履新任,没办法,我只好到吏部当值,而把户部的值房留给了石汀兄。真不知道,咱们两个是该谢你呢,还是该罚你。”张居正说:“夺情一事,让我非常被动,二位是我的老朋友,还望你们帮助我共渡难关。”
他们早已知道,吴中行与赵用贤二人早上被押到午门枷拷示众,围观的人立刻就聚了许多。道他们不是的虽然有,但同情他们的人,竟然占了多数。殷正茂气愤言道:“这就是邪气。一帮子酸秀才,狗屁不懂偏还要议论国事。这边火烧房子,那边死了爷,你是先哭爷,还要先救火?这道理再浅显不过了,还扯啥子横筋!”
张居正脸色青灰,道:“问题在于吴中行这些人,并不认为眼下朝廷的局势如同救火。他们反倒认为现在是国泰民安,既无外患又无内忧的大好光景呢。”
“这就叫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前几年财政改革绩效显著,太仓里现存了几百万两银子。但是,船到中流,不进则退。眼下正是在进退之间,是在节骨眼儿上,这局势类同救火。”刚刚从户部尚书上挪开的王国光是最有体会的人。殷正茂附和道:“幸亏皇上天纵英姿,看得清形势,所以一再慰留首辅。”
王国光此时已在吏部尚书任上,皇上要吴中行与赵用贤在午门外罚跪三天,三天以后,如何处置他们就是王国光的事了。他颇想知道张居正对此事态度如何,张居正征询他二人意见道:“我给皇上写一个条陈,要皇上对二人格外开恩,你们觉得怎样?”殷正茂的意思是:对这等不知天高地厚的书呆子,应该严惩。张居正道:“历朝历代,对官员中的清流,虽不可重用,但也切不可轻易得罪他们。”
替吴中行与赵用贤求情的奏章到了乾清宫,冯保并不以为然,依然进言道:“这两个词臣胆大妄为,奴才以为,决不可轻饶。”李太后亦赞同:“待他们跪满三天,再作理会。”
萃秀阁外的泡子河上,飘满了枯黄的落叶。玉娘的琴弦断了,看着断弦一脸惆怅,站在她旁边的春花小声说:“小姐,我去给你拿一根新的琴弦来。”玉娘起身,叹道:“不用了。”她走到窗边,看着萧瑟的秋景出神。
秋月推门而入,告诉了她刚从别人口中得到的消息:皇上要在午门广场对吴中行和赵用贤拷掠示众。玉娘问:“张先生呢?”秋月道:“听说张先生出面规劝,依然无济于事。”
玉娘这就要找张先生去,刘朴挡住了她们的去路,对她们说:“门已经关上了,所有人不得离开积香庐。”玉娘怒道:“这是谁给你的权力?”刘朴道:“这是首辅下的令。”玉娘喊道:“你是想把这积香庐变成牢房吗?”刘朴仍旧说:“这是首辅大人的指令。”玉娘道:“你一口一个首辅大人,你知道不知道外边都快闹出人命了。”刘朴道:“首辅大人就是怕你掺和此事,才命下官将大门锁了。”玉娘让他别啰唆,把大门打开,说着,就朝大门方向走去。
刘朴一直拦住她,说他听首辅大人的,让玉娘回屋。玉娘气得无言以对,终于说:“好,我回屋,但你去转告首辅大人,他今天要是不让我出去,哪天我要有机会出了门,就永远不踏进这积香庐。”说完扬长而去。
又是一天黎明。
身戴铁枷的吴中行和赵用贤在缇骑兵押送下走出囚车,踉踉跄跄走了过来。五凤楼的飞檐上挂满灿烂的朝霞。守护的军士铠甲鲜明,枪尖闪亮。吴中行、赵用贤二人被推倒跪下。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二人颈子上戴着四十斤重的铁木枷,手圈在里头连转动一下都不可能,脚下的砖地又都硬得像铁,膝盖一碰上去,刚结了血痂的地方顿时间又被磨破,鲜血渗了出来,濡湿了裤腿。赵用贤是个胖子,跪在那里龇牙裂嘴地难受。吴中行瞧他那副模样,不免担心,问道:“汝师兄,你熬得住吗?”赵用贤道:“熬不住也得熬。戴枷罚跪,这也是读书人必修的功课。过了这一关,方可称天下斯文。”吴中行艰难地挪了挪膝盖,说道:“理是这个理儿。只要记住咱们是为了捍卫朝廷的纲常而下跪,咱们的膝盖,就不会感到疼痛。”
话头刚落,猛听得赵用贤“哎哟”一声。
吴中行扭头看去,只见赵用贤身子扑倒在地。原来他因膝盖生疼,身子不住地摇晃,旁边的缇骑兵嫌他不老实,在他的后腰踹了一脚。铁木枷锁得太紧,倒地一倾,把赵用贤的颈子划开一道大血口子,鲜血流了出来。缇骑兵又把铁木枷一拉,扯起赵用贤重新跪正。赵用贤血人一般,双目圆睁跪在那里。他偏不服软,仍谈笑风生:“记得金粉六朝时有两句诗‘门外韩擒虎,楼头张丽华’,写某皇帝的风流事。如今你和我,身边不缺韩擒虎,却没有张丽华。所以,咱们既不是昏君,更不是昏臣。我们是咱大明皇朝的殉道者。”
吴中行低头看了看颈子上套着的沉重的铁木枷,又抬头看了看淡云飘逸的蓝天,苦笑着说:“此评允当。汝师兄,趁这大好光阴,我们联诗如何?就用这枷字起韵。”赵用贤大声说好。吴中行略略沉思,便吟道:
十月轻寒戴铁枷,
赵用贤素有捷才,立刻联上一句,
书生自赏血如华。
并又出一句下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