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晚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把手缩到身后。
“没什么,剪花的时候不小心。”
“什么时候剪的?”
“……昨晚。”
“昨晚你在剪花?”
“睡不着,就起来理了理花材。”
顾深寒没有说话。他看着她的手指,她也看着她的手指。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但沉默把这段距离拉得很长很长。
“你昨晚做噩梦了。”林星晚忽然说。
顾深寒抬起头。
“你一直在说梦话,”她说,声音很轻,“说‘不要拿走’。说了好几次。还有一次你说‘我不是故意的’。”
顾深寒的拇指开始在食指指节上摩挲。
“你还说什么了?”他问。
“你说了一个名字,”林星晚看着他,“团团。”
顾深寒的手指停住了。
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阳光从玻璃窗移到了地板的中央,照亮了空气中的浮尘,那些细小的颗粒在光柱里缓慢地旋转、上升、下落,像一场无声的雪。
“团团。”林星晚又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不是追问,是轻声的、像在念一首诗里不认识的字一样的、小心翼翼的重复。
顾深寒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木头的表面发出一声轻响。
“一只猫。”他说。
林星晚没有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五岁的时候养的,”顾深寒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色的,很胖,跑不快。我给它起名叫团团,因为它缩起来的时候像一个雪球。”
他停顿了一下。
“它每天晚上睡在我枕头旁边。早上我醒来的时候,它还在。我上学之前会跟它说‘我走了,你等我回来’。它不会说话,但它会看我。”
林星晚坐在沙发的扶手上,离他很近,但没有任何肢体接触。
“后来呢?”她问。
“后来我妈把它送走了,”顾深寒说,“她说我玩物丧志,影响学习。她说顾家的儿子不能为一只猫分心。”
“她跟你说过要把猫送走吗?”
“没有。我放学回家,它就不在了。我问她去哪儿了,她说‘你别问了,以后不许再养猫’。”
顾深寒说到这里,停下来。
他看起来像在做一个决定——一个关于“要不要继续说下去”的决定。他的手指在膝盖上反复地握紧又松开,握紧又松开,像一个人的心脏在胸腔里做的那个动作。
林星晚没有催他。
她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枝洋甘菊,放在他的手心里。花的重量很轻,轻到他几乎感觉不到。但他感觉到了。花瓣蹭过掌心的触感,像一片很小很小的、落在皮肤上的羽毛。
“你知道吗,”林星晚说,“洋甘菊的花语是‘苦难中的力量’。不是‘一帆风顺’,不是‘幸福美满’,是‘苦难中的力量’。因为苦难是人生的一部分,但力量也是。”
顾深寒低头看着手心里的洋甘菊。花很小,花瓣是白色的,花蕊是黄色的,像一个小小的、缩微的太阳。
“我哭了一整晚,”他说,声音终于有了裂缝,像一面冰墙上出现了第一道纹,“我妈第二天早上进我房间,看到我枕头是湿的,说了一句——‘为一只猫哭,你以后怎么当顾家的儿子’。”
裂缝变深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哭过,”他说,“不是因为我不能哭。是因为我觉得哭没有用。不会把猫哭回来,不会让我妈改变主意,不会让任何人……在乎。”
林星晚的手指轻轻地、轻轻地覆上了他的手背。
她没有握他的手,只是把手放在那里。像一个标记,写着:我在这里。
“顾深寒,”她说,“你哭的时候,我在乎。”
顾深寒的睫毛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