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裂痕(第2页)

林星晚转过头看着他。音乐附中——那不是“小时候学过”的程度,那是专业级别。那不是周末去少年宫上一个小时课的程度,那是每天练琴四到六个小时、参加比赛、准备考学的程度。她想象过他会弹钢琴,但她没想到是这种级别——不是“会弹”,是“差点走上专业道路”的会弹。

“为什么不弹了?”她问。

顾深寒沉默了一会儿。花店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雪落的声音——不是真的能听到,是那种“太安静了,你觉得你应该能听到”的安静。暖气片里的水在流,咕噜咕噜的,像一条永不停歇的、地下的河。

“考上了音乐学院,”他说,“没去。”

“为什么?”

“我爸说,搞音乐没有前途。他说顾家的儿子应该学金融。”

“你妈呢?”

“她没说话。她在所有事情上都听他的。”

林星晚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地、轻轻地敲着。一下,两下,三下。她想到了一个画面——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在钢琴前面坐了很多年,每天练琴好几个小时,手指在琴键上跑动的速度快到眼睛跟不上。他考上了音乐学院,那应该是他人生中最高兴的一天,他拿着录取通知书跑回家,想告诉父母——然后他父亲说“不行”,他母亲没有说话。

那个少年把录取通知书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他去学了金融,考了最好的商学院,进了最好的投资公司,最后成了最年轻的CEO。他做了所有“正确”的选择,成为所有人期待他成为的人。但那架钢琴,那架他从小弹到大的钢琴,从那天起就再也没有发出过声音。

“你现在还弹吗?”林星晚问。

“不弹了。”

“琴还在吗?”

“在。”

“在家里?”

“嗯。”

“什么样的琴?”

“施坦威。黑色的。”

林星晚想象了一下那架琴的样子——三角钢琴,黑色烤漆,在四十二层公寓的某个角落,安静地、沉默地、像一具被妥善保管的遗体一样放在那里。没有人打开琴盖,没有人擦拭琴键,没有人用它发出任何声音。它存在的意义,从“被弹奏”变成了“被拥有”。

“顾深寒。”

“嗯。”

“你恨他们吗?”

顾深寒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茶几上那束歪歪扭扭的花,左边比右边多了两枝白色的洋牡丹,不对称,不专业,不合格。但他看着它的时候,心里没有不满,没有“我应该做得更好”,没有任何自我批评的声音。他只是看着它,接受它,就像它本来就是那个样子。

“不知道,”他说,“恨太累了。”

林星晚的眼眶红了。

恨太累了。这不是原谅,不是释怀,不是任何高级的情感升华。这是一个被伤害了太多次的人,在计算了“恨”的成本和收益之后,得出的理性结论。恨需要力气,而他所有的力气都用在了“不让自己的生活崩塌”这件事上。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恨任何人。

他连恨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有力气每天来花店,有力气学插花,有力气在圣诞前帮她包了上百束花,有力气记住虾仁不用嚼很久,有力气在大衣口袋里放一枝蔫了的洋甘菊。他的力气不多,但他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力气,都用在了她身上。

“顾深寒,”林星晚的声音有一点点哑,“你过来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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