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回过头,看着林远帆。
“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这些。不是因为你是省纪委的,是因为你是他儿子。”
林远帆点了点头。
“赵刚同志,谢谢你。”
赵刚摆了一下手,不让他说下去。然后从抽屉里又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到某一页,递给林远帆。那本笔记本的边缘被磨得毛糙,封面皱巴巴的,显然被翻阅过无数次。
“这是我当年调查李蕊案的全部记录。原件被收走了,这是我留下的复印件。”
林远帆翻开。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每一次走访、每一份笔录、每一个疑点。最后一页写着——
“疑点一:遗书笔迹与李蕊日常笔迹不一致。疑点二:坠楼位置与遗书所述地点不吻合。疑点三:案发当晚,有人目击一辆黑色轿车停在纺织厂老办公楼楼下。车牌号:临E·A……”
后面的字被墨水涂掉了,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林远帆把笔记本凑近灯光,努力辨认——临E·A开头,后面的数字和字母已经无法看清。
“车牌号被你涂掉了?”
赵刚点了一下头:“我留了一份完整的在另外一个地方。这个地方不够安全。如果有一天,有人来查这个案子——”
他看着林远帆。
“来查的人是你,我就把完整的交给你。”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既成事实。
“你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六年。”赵刚笑了一下,这次笑到了眼睛里,但眼睛里没有笑意,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涩,“不对,十年。”
林远帆把笔记本合上,收进公文包里。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过头,看了一眼这间办公室。日光灯还在明一下暗一下,铁皮柜的漆面斑驳,墙上的锦旗褪了色,电风扇还在嘎吱嘎吱地转,吹着满屋子的烟和酒。
“赵刚同志,你的配枪什么时候收的?”
“三年前。”
“想不想拿回来?”
赵刚站在窗前,没有回头。窗外的老槐树终于被风刮断了一根枯枝,咔嚓一声砸在窗台上。他伸手把那根断枝捡起来,搁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
“林主任,”他说,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在铁皮上,“你知道我为什么坐十年冷板凳还不走吗?”
“为什么?”
“因为我走了,这座城市就真的没人记得李蕊了。”
他转过身,枯井一样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亮光。
“那把枪,我不要了。但是李蕊的案子——”他一字一顿,“我要翻过来。”
走廊里,林远帆走出很远,还能听见那扇门里传出的声音。
是赵刚在哼一支老歌,调子跑得很远,但唱得很认真。
“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那声音沙哑、粗糙,像一块被雨水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无论多少水流过,它还是它,纹丝不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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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帆从公安局出来,秦小川已经在车里等着了。帕萨特停在马路对面的树荫下,车身上落了薄薄一层槐花,白白的,细碎碎的。
“林主任,找到什么了?”
“一笔账。”林远帆坐进车里,把车窗摇下来一点,外面的风带着雨后的土腥味灌进来,“还有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