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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雷(第1页)

林远帆是在凌晨四点半接到电话的。

手机震动的时候,他正和衣靠在招待所的床上,手里还攥着周文彬的工作笔记。他几乎是一瞬间就清醒了,抓起手机,屏幕上的来电显示让他心里咯噔了一下——韩秋萍。

“林主任,周文彬出事了。”韩秋萍的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很快,听得出她在努力控制自己,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昨晚回家之后,在小区车库里被人袭击了。伤得不轻,现在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抢救。”

林远帆从床上弹了起来。椅子被他撞翻了,哐当一声砸在地板上。

“谁干的?”

“不知道。他说没看清脸。但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他的笔记本最后一页有胶水粘过的痕迹,那一页之前被撕掉过,但他留了复写纸的底子。底子上有东西。”

“什么东西?”

“他没说完。电话就断了。”韩秋萍顿了一下,“我已经让医院加强了安保,市局也派了人守着。但林主任——不能再等了。他们开始动手了。”

林远帆挂断电话,披上外套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又折回来,把周文彬的笔记本从头到尾快速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时,他的手指停住了——果然,那一页的背面摸起来比前面稍微厚一些,纸的边角处有一个极小的切口,像是被刀片细细地划开过。他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纸揭开,夹层里嵌着一张薄薄的蓝色复写纸,上面有模糊的字迹。他举起笔记本凑近灯光,那行字是反的,一笔一划倒映在晨光里——

“临E·A0007。潘某。渣土车。”

临E·A0007。和赵刚记录里被涂掉的车牌号对上了——临E·A开头。潘某。孙全提到过的那个声音——龙振海的司机,姓潘。渣土车。

三条线,在同一个点上交汇了。

凌晨四点四十分。林远帆拨通了赵刚的电话。

“赵刚同志,有一个车牌号。临E·A0007。你现在马上去交警支队,调五月二十八日晚间的全部监控。重点查北京路与纺织路交叉口。还有,查这个车牌的登记信息和近期行驶轨迹。”

赵刚没有问为什么。他只说了两个字:“收到。”

挂断电话的时候,林远帆听到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赵刚母亲模糊的声音——“刚子,这么早去哪?”赵刚说了一句“妈,我去办个案子”,然后是门关上的声音。

凌晨五点。秦小川揉着眼睛被叫醒,听完林远帆的指令,二话没说就去联系市公安局警务保障处,申请对孙全、苏荷和韩秋萍启动证人保护程序。他打电话的声音很稳,完全不像一个刚被从床上拽起来的人,只有系扣子的时候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血压上来了。

凌晨五点半。林远帆赶到了市第一人民医院。

周文彬躺在ICU里,头上缠着纱布,左臂打着石膏,脸上有多处瘀青,眼睛肿得只剩下一条缝。但他醒着。看见林远帆进来,他努力地动了一下嘴角,想说什么,声音太轻,听不清。林远帆俯下身,把耳朵凑近他的嘴边。

“笔记本……夹层……”周文彬的声音像风吹过砂纸,沙沙的,断断续续。

“我找到了。潘某。渣土车。”

周文彬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然后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说了一个地址。那个地址在临河城郊结合部,一个已经拆迁了一半的城中村。

“撞完之后,车就停在那儿。”周文彬说完这句话,忽然攥住了林远帆的手。那只手很凉,指节发白,血管从皮肤下面凸起来,“林主任,我欠刘大江的。欠李蕊的。欠那些等了二十年的工人的。这一下,就当我还了一部分。”

“你别说话了,先养伤。”

“还有一句话。”周文彬没有松手,“高峻说,有些盖子掀开了对谁都没好处。他错了。盖子掀开了,对那些等了二十年的人有好处。”

他松开了手。监护仪上的心电图在跳,滴滴的声音很规律,在ICU清冷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

早上七点半。秦小川带着一队民警赶到了周文彬说的那个地址。

那是一片已经拆了一半的城中村。残垣断壁之间,疯长着半人高的杂草,几棵老槐树歪歪斜斜地立在废墟里,树冠上挂着几只塑料袋,被风吹得鼓鼓的。在一间拆掉了半边屋顶的民房里,他们找到了一辆黄色渣土车。车身被帆布盖着,掀开帆布,车头右侧有明显的撞击痕迹,右侧前保险杠上有漆片剥落,车大灯碎了,碎玻璃还卡在灯座里。前轮轮毂上残留着暗褐色的痕迹——那是被雨水反复冲刷后仍然没有完全褪去的血迹。

“通知刑侦和技术。”秦小川说,声音很稳,但握电话的手在发抖,“告诉他们,这里可能是刘大江案的第一现场。”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刚在交警支队的监控室里调出了五月二十八日晚间的全部监控录像。他熬了一夜,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烟灰缸里堆了十几个烟蒂。屏幕上的画面一格一格地跳。二十三时三十八分,临E·A0007出现在北京路与纺织路交叉口东侧的卡口照片里。那是一辆没有悬挂号牌——他把画面放大,确认号牌被故意拆卸了——的黄色渣土车,驾驶座上的男人戴着帽子和口罩,但车型和车身右侧的凹痕特征与秦小川在城中村找到的那辆车完全吻合。二十三时四十分,同一辆车出现在刘大江出事路段的监控盲区边缘。两分钟后,画面里出现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倒在地上,而渣土车加速驶离。

“时间差两分钟。”赵刚对着电话说,声音沙哑但稳定,像一块被水流冲刷了很久的石头,“林主任,监控拍到了。不是意外。车速在接近刘大江之前有一个明显的加速动作。偏转方向,右前轮切入非机动车道。撞人后没有制动,反而继续加速。这是蓄意。”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林远帆的声音传过来,很沉,很稳,像是已经预见了这个结果。

“证据固定。不要惊动任何人。下一步,找到潘某。”

潘某全名潘大勇,三十六岁,临河本地人,龙振海的专职司机。赵刚调出他的档案,上面显示他有两次交通肇事记录,一次是二〇一四年,一次是二〇一九年,都是超速,都“调解解决”了。档案最后还附着一份行政处罚决定书,日期是一个月前,处罚原因写着“驾驶未悬挂号牌的渣土车违规上路”,处罚结果是罚款二百元,没有拘留,没有扣车,甚至没有进一步调查。这份不痛不痒的罚单,像是一张提前开好的护身符。

“这个罚单是谁开的?”林远帆问。

赵刚在电话那头翻了一会儿材料,声音忽然变了:“开罚单的人,叫王建国——高峻的秘书姓王,叫王建国。他以前在交警支队待过半年,这个案子就是他经手的。”

高峻的秘书。刘大江出事那天,孙全接过一个电话。出事四天前,高峻的专车被紧急报废。出事后一个月,高峻的秘书给肇事车开了一张轻描淡写的罚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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