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母亲那句“到底随谁”像一只手伸过来,一块一块地搬走了石头,一铲一铲地拨开了泥土。
井盖打开了。
里面的东西涌了上来。
——
那是新婚后没多久的一个夜晚。
具体哪一天他记不清了。记忆像一幅被水泡过的画,大部分细节都模糊了,只剩下几块最浓最深的色块还留在画布上面,怎么也洗不掉。
那天两口子在邻居家喝了酒。
桂芳不太能喝,三杯下去脸就红到了耳朵根,眼神开始发直。
他搀着她回了家,她一进门就歪到了炕上,穿着裙子仰面躺着,嘴里嘟嘟囔囔说了几句听不清的话,然后就不动了。
他自己也喝多了。
脑袋沉得像灌了铅,眼皮粘在一起怎么也撑不开。
他想给媳妇脱了鞋盖上被子,手伸到半截就没了力气,自己也歪到了炕的另一头,迷迷糊糊地沉了下去。
后来的事情,他一直分不清到底是做的梦还是真的发生了。
——
他被一种光弄醒了。
不是窗户外面的月光,也不是屋里的烛火。
是一种从炕底下往上渗的、淡淡的金色光芒。
那种光不像普通的光那样照亮东西,而是像一层薄薄的金色的水铺在了地面上,缓缓流动着,从炕腿的缝隙里面往上洇。
光的颜色很淡,但质地很稠,带着一种黏度的、流动的暖意。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灼热的、金属般的焦灼气息,像有人在炕底下烧了一块铜,烧得通红之后散发出来的味道。
他想起来看看怎么回事。
但身体不听使唤。
四肢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炕上,动弹不了。
不是酒劲压的那种软绵绵的无力,而是被一种外力固定住了,像有四只看不见的手分别按住了他的两条胳膊和两条腿。
他只能歪着头往桂芳那边看。
——
桂芳还穿着那条裙子,仰面躺在炕上,双眼紧闭,嘴巴微微张着,看起来跟刚才醉倒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腿在动。
她的双腿在缓慢地、无声地抬起来。
不是正常的翻身或者蹬腿的那种动,是一种极其缓慢的、像被丝线从上方牵引着的、匀速的上升。
两条腿从平放在炕面上的状态慢慢向上抬,膝盖没有弯,腿是直的,脚尖越升越高,最后两只脚的脚趾笔笔直直地指向了屋顶。
十个脚趾绷得像十根小竹签,脚背弓起来,小腿和大腿绷成了一条笔直的线。
裙子。
那条裙子是宽松的,布料有分量。
当双腿竖直朝天的时候,裙子在重力的作用下开始往下滑。
先是从小腿上面滑下来,露出了膝盖。
然后从膝盖继续往下滑,露出了大腿。
布料沿着大腿的弧面缓缓向下滑落,像一块慢慢拉开的幕布,一寸一寸地把底下的白嫩皮肤露出来。
滑过了大腿中段。
滑过了大腿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