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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响的玫瑰(第2页)

一楼是客厅和厨房。宋响一进门就踩到一只空纸盒。地上还有很多大大小小的盒子和箱子。几只敞开的大箱子里放着鞋子、球拍、茶盘、水壶,还有几只脏兮兮的玩具。看来惠老师已经开始收拾东西了。想象得出惠老师在收拾这些东西的时候,他那智商和幼儿园孩子一般的儿子就在一旁玩纸盒子,有时候还会往箱子里扔一两件东西,算是帮忙。

宋响绕过这些纸盒箱子直接上二楼。二楼有三间住房和一个卫生间。宋响每个房间粗略看了一眼,最靠近楼道口的是书房,里面两间是卧室。

宋响决定从书房开始寻找。书房东西两面墙全被书柜霸占,高高的书柜顶挨着天花板。柜子几乎空了,书堆到地板上,用玻璃绳绑成一摞摞的。靠窗的位置放了一张红木书桌,桌面上也堆满了书。宋响走到书桌边,拉开抽屉,里面是些书信、文具。这些东西放得很杂乱,宋响打消了翻看的念头,蹲下身来拉开下面的大抽屉。大抽屉全腾空了,只剩一本相册。宋响把相册拿到手里,一页页翻看。这是一本年代久远的相册,贴在首页的是一张黑白人物照。照片上的人四平八稳地坐在太师椅里,清式打扮,月亮头,长辫子,圆脸,淡淡稀稀的眉毛,细长的眼睛。宋响从这人身上看到了惠老师的影子,想这人应该是惠老师那位在大清邮政局当过差的祖父了。宋响对着照片上的点头致意,这个老去多年的人,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当年随意留下来的一枚邮票会变成价值连城的珍品。

宋响把相册放回原处,又在书房搜寻了一阵子,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便转向两间卧室。两间没有女主人收拾的卧室藏污纳垢,宋响一会儿站高,一会儿趴底,头上很快挂满蛛网,脸上衣服上扑了一层灰,两只手也变成乌爪。柜子、床底、天花板、地板、墙壁,凡认为有可能的地方,宋响都搜遍了,那东西了无踪影。宋响怀里的计时器嗡地一阵振抖,提醒他已经用了预定时间的一半。

没有确切目标的盲动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宋响停止了手上的工作,静止在过道里,汗水从他的发际额头鼻尖兵分几路出发,在下巴处汇合为小溪流,一颗颗掷地有声打在地板上。每一滴滑落的汗水都带走宋响的一分自信,他突然觉得自己身处汪洋之中,那一枚邮票是一叶飘渺无踪的小舟。这一感觉让宋响慌张,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努力把这种感觉压下去,压下去……

宋响一直是自信的。在两层楼里找一张比火柴盒还要小的一张邮票谈何容易,但宋响就自信能把邮票找出来,因为他抓住了一个有利的时机——拆迁搬家。搬家是家底大暴光的时候,平时藏得严严实实,即便不急于收拾的宝贝,在这当口主人家也会忍不住翻出来看上一眼。如果埋在地底下的,会挖出来,藏在墙里面的,会把砖头撬开。挖开的土会松,撬开的砖头会掉碎渣,怎样都有线索可寻。

难道他错了?宋响站在阴暗,不透风的过道里。他不动,脑子在动,脑子代替眼睛回顾先前看到的景物,从书房到卧室,从地板到天花板,一样一样如电影回放,他遗漏了哪个地方?逼仄的过道让宋响憋气,特别是过道尽头墙上挂的那一帧素描,画上那个五官不突出的人,却有一双特别亮利的眼睛。宋响闭着眼也知道他在看着他。画上的人是惠老师的祖父,这画是临墓了先前宋响在相册里看到的那张照片。一股阴戾之气在宋响周围浮动,他太阳穴的神经猛地**,头一阵眩晕,他扶着过道的墙壁站稳。针扎似的抽痛一次一次有节奏地袭击宋响的太阳穴,他混沌的脑子因为这种刺激杀出一条血路,他霍地睁开眼睛与惠祖父对视,他就不相信惠重老师最近没看过那枚邮票。

惠祖父的眼睛其实并不明亮,和他的时代一样,昏黄暗淡了。老去的人被框在镜框子里,挂在墙上,挂得很高。镜框子挂得有些歪,露出一个长年不受日晒风蚀的白三角。宋响的眉头剧烈地跳了一下,像被日头灼烧了。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的窗户看了一眼,窗外没有太阳。宋响走到画前,踮起脚尖把镜框摘下。当镜框背面木板夹层被拉开,裹在透明小塑料袋里的龙票显露出来时,宋响看见自己的指头像敲打键盘那样跳动,他控制不了它们。邮票拈在手里立即像一条鱼从指缝间溜出去,忽左忽右飘落到他脚边。宋响不再用手去捏拿眼前这珍宝,他打开皮包,取出一把镊子,这是他用得稔熟的工具,它们是的另一只手。宋响握拿镊子的手纹丝不动,镊子准确地伸向小塑料袋。

宋响把镜框挂回原处,回到书房,从书桌上拿了一本杂志。他掏出打火机,嗒的一声,红黄的火苗燃起来,他把火苗靠近杂志的边缘,杂志好像被刺痛了,边角蜷缩,勾起黑边,黑边渐渐变成黑带子。宋响把这本作为火种的杂志扔进书堆里,他事先想好了,找到邮票后点上一把火,这一来别人只知道这房子遭了火灾,谁也不知道它曾经遭了贼。

一切按宋响事先计划的进行和结束,他怀里的计时器又一阵振抖,时间到,该是离开的时候了。宋响拍拍手上的灰尘,眼睛随意往窗外看了一眼,很随意很不经意的一眼,这一眼竟然看清了69号院内的景致。高高的院墙里圈着一小片青草地,一条石子路从草地中间穿过。还有一棵有宽阔叶子黄色果子的枇杷树,一粒熟透的果子脱离树枝,穿梭于叶子间,无声地落到草地上。这几秒钟的视象让宋响改变了主意,他的脚飞快地落到燃起火苗的书上,把火踏灭。宋响决定到隔壁的69号走一遭。

宋响从小学到高中的学习成绩一直不错。有一次学校出了一件事,让宋响改变了读书光大门楣的初衷。那学期刚开学,教务处收取学生交来的学杂费,出纳每天都要到银行去存钱,可那天报名的学生太多,等清点完钱数银行已经下班,出纳只能把钱暂时锁在保险柜里,第二天早上发现保险柜给人撬了。

校园里来了一辆警车。除了身穿制服的警察,还有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从警车上下来。宋响和一大帮同学在旁边围观。他问同学,这个老头是干什么的?同学说,这个老头是大名鼎鼎的刘锁王。宋响说,他来干什么?同学说,刘锁王在110挂了号,随时为公安部门服务,公安局把刘锁王请来是想让他协助破案。宋响说,他有这本事吗?同学说,破案的本事不知道他有没有,但是大家都知道没有刘锁王不能开的锁,人家祖上几代都是锁王,家传的手艺。宋响说,手艺再高超也就是帮人配配钥匙,配一把钥匙才几毛钱,还不如去撬保险柜。话说完,宋响心扑通一跳,他被自己随意说出来的话震动了,偷偷转动脑袋观察左右同学的脸,生怕别人逮到了他的心思。

宋响打听到刘锁王在百货大楼附近开有一家名叫匠心的小店,除了修配钥匙锁头,还帮人修理自行车。第二天一早宋响没有去学校,直奔大街找到匠心小店。快九点钟的时候刘锁王来了,进店先换衣服,换上一套耐磨的蓝布衣裳,围了围裙,套上袖套。宋响耐心地在十米之外的书报摊边等待。刘锁王把柜台清扫干净,接了第一单生意,是配制一把自行车钥匙。然后又配制了几把钥匙,补了一辆自行车的车胎,吃了自带的午饭,修了一把双保险锁……刘锁王把店门锁上,骑着自行车走了。宋响在等待中过了一天,刘锁王走了他才轻松下来。他一整天都躲在书报摊后紧张地排演如何和刘锁王打交道,想象两人之间的对答,怎么也理不出个条理清晰的头绪。

宋响连续逃了几天学。班主任打电话找到崔康,让他注意宋响最近的情况。崔康对老师说,我和宋响已经分家,我只负责他的生活费,把他养到18岁,其他的事我管不了,反正他也不是跟我姓,他是跟他妈姓。班主任心里不痛快,放了电话跟其他老师发牢骚,说想不到还有这样不负责任的家长。晚上,班主任找到宋响家进行家访。班主任不知道宋响的父亲已经不和他住在一起,问宋响,你爸爸到这个时候还不回家?

宋响在外面呆了一天又累又饿,刚煮好一碗面,端着碗说,我已经有两个月没见着他了。看着宋响吃面,班主任问,这几天你到什么地方去了?宋响没有回答班主任提出的问题,跑进厨房拿了一瓶豆腐乳,他把豆腐乳的汁拌到面里,边拌边说白水煮面真难吃。班主任说,我小的时候连面都吃不上,宋响同学,你要记住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宋响把一碗面解决完,扔下筷子说,老师,我不想读书了,我要退学。班主任很吃惊,你这个年纪不读书能干什么?宋响说,不是每个人都要上大学的,很多没有上过大学的人照样活得很好,我也会活得很好。老师,以后我还会报答你,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买一台大彩电,你们家的电视太旧了,彩色老变黑白……

宋响的班主任很快让宋响退了学,并在班上宣布:宋响同学受拜金主义影响,思想复杂,自甘堕落,无心向学。

退了学,宋响更心无旁骛地往“匠心”跑,他想这下是逼上梁山了。那天,刘锁王刚把店门打开,宋响大刺刺上前来说,刘师傅,我叫宋响,我想当你的徒弟。

刘锁王一点也不吃惊,拿起鸡毛掸子扫柜台上的灰。你在这里转了不少日子,也看到我的生意一个人能对付,不缺人,刘锁王说。

原来刘锁王早注意他了,锁王的观察力果然和一般人不一样,这一点让宋响佩服,更坚定了他拜师的心愿。宋响说,刘师傅,像有你这样有本事的人,应该开几家连锁店,如果你多开几家店面就需要帮手了。

刘锁王说,开一家店够吃就行了,我从来没打算发大财。你要找事做,对面餐馆招人。刘锁王根本没把眼前这个小屁孩放在眼里,他想也不知道是那来的小混混,心里面打了什么坏主意,没用鸡毛掸子赶走算客气了。

宋响看刘锁王的神气,知道他不把自己放在眼里,这样客客气气的拜师是行不通的。

刘锁王有个女儿叫刘飞飞,刘飞飞心思单纯,学习用功。刘家几代人就出了飞飞一个能读书的,刘锁王一向以女儿为荣。可刘锁王突然惊闻一个消息,刘飞飞早恋了。

刘飞飞小小年纪就戴了近视眼镜,背还有些微微驼,长相随母亲,宽额头,厚嘴唇,刘锁王左看右看就看不出女儿怎么招惹了别人。刘锁王在女儿下自习回家的路上埋伏,见到了女儿的那个“他”,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来找他拜过师的小混混。

宋响载着刘飞飞,两只脚飞快地踩动自行车脚踏,刘飞飞两手抱着他的腰,宋响回头对刘飞飞说了几句什么,刘飞飞哗地笑起来,身子往前倾粘住宋响的后背。宋响把不稳羊角,车轮一下向左一下向右。刘飞飞笑得更大声了。

在刘锁王的耳里,女儿的笑声近于**,他再也埋伏不下去了,冲出来拦住车子。他张开双手挡在车前,宋响紧急刹车,脚撑地,正好站到刘锁王跟前。刘锁王的右手向宋响的左脸扫了一巴掌,结结实实的一巴掌。宋响捂着脸叫了一声刘师傅。刘锁王骂了一句小流氓。

刘飞飞从车后座上跳下来,上前说,爸,你怎么能随便打人骂人?刘锁王那受得了女儿的质问,再次扬起巴掌往女儿的脸上招呼。这巴掌没打到女儿的脸上,宋响用肩头挡住了。刘飞飞却觉得父亲那巴掌已经打到她了,恨恨地咬牙转身跑开。刘锁王说,飞飞,你到哪里去?刘飞飞头也不回地跑远了,跑进黑暗中。

刘锁王急得拍大腿。宋响说,刘师傅,你放心,我看着她。说完踩着车子追了上去。

那晚以后,女儿好像是和刘锁王干上了,在一个屋檐下住着,在一张桌上吃饭,就是不叫刘锁王一声爸。刘锁王恼了,数落几句,刘飞飞干脆收拾行李住校去了。

刘锁王认定罪魁祸首是宋响,这小子因为拜师不成来坏他的女儿,用心实在是狠毒。市民出身的刘锁王也想不出什么对付的狠招,心里还有些后悔当初没把宋响收下,惹起祸端。宋响好像知道刘锁王的心思,主动找上门来。

这次,刘锁王认认真真打量这个毛头小子。毛头小子长得挺周正,浓眉、星眼、悬胆鼻,个头比自己还高半个头,身上穿了松松垮垮的T恤衫和肥大的裤子。刘锁王想眼下的女孩子都喜欢小帅哥,女儿为这家伙糊涂也是有理由的。

宋响说,刘师傅,我来是要告诉你,我和刘飞飞没干什么坏事,你放心好了。

刘锁王说,她的成绩已经从班上第四名掉到第四十三名,你让我怎么放心?你不要再骚扰我的女儿,她是要考重点大学的。

宋响说,我也希望飞飞好,可是我喜欢跟她呆一块,她也喜欢跟我呆一块,你说怎么办?宋响的表情严肃而谦逊,好像事情真是出于无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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