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锁王鼻子哼了一声说,如果我收你做徒弟,你是不是可以不再骚扰我的女儿?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我老了是要指望她的。
宋响说,刘师傅,你这么说分明是怨恨我,即使做了你的徒弟我也不能学到什么本事,我何苦担这个名声呢?我离开飞飞就是了。
刘锁王的脸涨红了,宋响说的话让他难堪,他想忍不下这一时之气,必有后乱。他盯着宋响那张英俊的小脸说,我收你做徒弟一定会把真本事传给你,反正我也没有儿子,本事不会带到棺材里去的。
宋响说,谢谢师傅。
刘锁王说,那,你打算怎么处理和飞飞的事?
宋响说,你放心,我保证飞飞的学习会比过去更好,更能给你挣面子。
宋响也不知道用的是什么办法,刘锁王很快从老师那里得到信息反馈,女儿成绩上去了,几次考试不是第一就是第二。刘锁王很是疑惑,不知道宋响用了什么法子能让女儿回心转意。某日中午醒来他又觉得不对,担心宋响和女儿藕断丝连,让老婆偷偷到学校盯了几天梢,发现女儿一切正常,和宋响没有任何联系,悬着的心真正扎扎实实落了地。
收宋响做徒弟刘锁王本不是心甘情愿,不高兴也不能挂到面上,他还是慢慢将修配的技术教给宋响。到这年头,刘锁王对自己这门手艺也不是特别看重了,他想现在什么都用电脑控制,他的手艺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废就废了。何况,宋响确实认真刻苦。店里配有电动设备配钥匙,宋响从来不用,他按照印出来的模子,手工打磨,做工又快又好。电动机器配出来的钥匙有时会有客人回来要求返工,可宋响打磨出来的从来没有返过工。
刘锁王的绝活是开锁。祖辈几代人吃的这碗饭,他知道干这行最重要的是心里要有一把精密的尺子,距离不用眼睛来量,不用手来量,而要用心来量。为什么一根铁丝能打开一把锁,那就是用铁丝替代齿牙起伏的钥匙。铁丝伸进锁孔就开始了一个测量的过程,闭上眼睛,用心来量,在什么地方,什么样的曲折,要用多大的力道才能在齿牙交错的锁道里,找到最脆弱却又是最关键的一点。这份精妙是无法言传身教的。
刘锁王第一次给宋响演示,用的是一只构造简单的铁锁,铁丝探进锁孔里,锁头几乎立时就开了。宋响盯住师傅的手,手里也拿了一把锁和一根铁丝。这是他最渴求的技艺,他连头发丝那样细小的移动也不愿让眼睛错过。宋响的手轻轻地往锁眼里送铁丝,一毫米一毫米地送,迂回和起伏,他找到了一个点,不偏不倚地进入,锁身微微一颤开了。宋响哇地一声欢叫。刘锁王被这声欢叫吓了一跳,他想这是碰巧,没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悟到开锁的奥妙。
宋响把锁头锁上,再来一遍,锁头仍是轻而易举地开了。
宋响手中的锁从铁锁换成铜锁,铜锁换成防盗锁,无论什么样的锁头,宋响一时半会打不开,过后一定能打开。宋响对锁的热爱,让刘锁王隐隐感到不安,这么聪明的一个人,这么执着地练习开锁,难道仅为了留在店里给人配钥匙,修锁头?
一天,有人把车钥匙锁在车里,打电话来请刘锁王去开锁。刘锁王交待宋响看店面,刚要走,宋响把店面关了说,师傅,我和你去吧。刘锁王心里不情愿,也不好说什么。
车子是进口的,刘锁王研究了车锁结构,估摸着开这锁要花上个把小时,就告诉车主说,这锁比较麻烦,可能要费些时间。车主看已经到午饭时间了说,那先吃了午饭再干吧。刘锁王点点头。宋响突然说,师傅,我试试。
刘锁王不高兴了,说你在这试吧,我先吃饭去。
刘锁王还没走到饭馆,就有人跑来说宋响已经将锁打开了。
刘锁王连续几晚上睡不着觉,想了一肚子的话要跟宋响谈,主要是想打法他走。刘锁王对宋响说,宋响,你很聪明,你这份聪明不用在读书上是可惜了,趁现在还没耽误多少时间,你还是回去上学,好好复习考大学吧。宋响说,从小学到高中我已经读了十年的书,够用了。刘锁王说,其实你呆在我这里也没多大意思了,我会的全教给你了,你不会以为我还留了一手吧?宋响说,师傅,我从来没有这么想,你这么说不会是想赶我走吧。我又不要工钱,店里多一个人陪你聊天不好吗?宋响这么说,刘锁王实在拉不下脸来坚持让他走。宋响仍然在“匠心”呆着。
刚过完18岁生日,宋响突然出了一件事。那天他不知怎么弄的,右手大拇指关节被刀片割了深深的一刀。伤口愈合后,拇指的关节竟然不能伸展了,直楞楞地竖着,就好比夸奖人那样竖着。宋响去了很多医院,中医、西医,敷药、针灸、吃药统统无效。
宋响的大拇指不能曲伸,不说配钥匙这样的精细活,连吃饭他也不得不换了左手抓筷子。刘锁王一开始是有点兴灾乐祸的,心想宋响这孩子太精灵,干这行当难保不结什么坏果子,手指突然废了,也许是老天爷的意思。可日子一长,看宋响整天愁眉哭脸盯着自己僵直的大拇指,刘锁王心软了,劝道,宋响,我们这行说来说去也是三教九流,干不了没什么遗憾的。你还很年轻可以干别的,我有一亲戚在纸厂做领导,他们那招临时工,我介绍你去吧。
宋响说,师傅,你不用赶我,我走。这次宋响是头也不回地走了,刘锁王用眼睛送他,叹了一口气。
宋响18岁离开家乡,开始他策划好的事业。
宋响不愿在家乡做他的事业,主要是担心露了行迹。虽然他演了一出指头废掉的戏,但谁敢担保没人想到他呢?
宋响走了很多地方,他从来不在一个地方做太久的停留,找准目标,一得手就走人。他独来独往,不找帮手,自然也没有分赃不均,与人交恶的事情。
宋响不贪心,从小事慢慢做大,一边积累经验,一边积累财富。
几年后,宋响寄了一大笔钱给崔康,让崔康买一套房子住下。宋响在留言处写道,我养你到80岁。
宋响经常回家乡住一段时间,还是住在老房子里,闲时提着一只紫砂茶壶访访邻居,拇指朝天指。邻居就笑他说,宋响,你这指头总这么指,我们老以为你在夸我们。听你爸说,你在外面发财了,还给他买了房子。宋响说,对啊,看来这拇指废得好,它要不废掉我现在只能给你们配钥匙了。
刘锁王的“匠心”还开着,宋响每次回来肯定去探望刘锁王,来也不进来店铺里,就坐在外面和刘锁王说话。刘锁王说飞飞成绩不错,已经保送上研究生了。宋响说,不错,这年头,不拿个硕士文凭就跟不上形式了。刘锁王说,这里面也算有你一份功劳,当年你到底用了什么法子,让飞飞一心一意扑在学习上,也不恨我这个做父亲的了。宋响说,很简单,我跟飞飞说,你很疼她,为了我俩好你还把我收做徒弟。飞飞听了很感动,当然一心一意扑到学习上了。刘锁王皱起眉头说,那,难道——你们没有联系?宋响说,以前有,现在当然没有了,飞飞是名校的大学生,我只是一个到处混饭吃的,以前她不懂,现在她自然知道我们的差距了。刘锁王说,你说的都是真的?宋响说,信不信由你。
宋响捧着茶壶仰头喝水,僵直朝天指的拇指上套了一只碧绿的扳指。刘锁王觉得他这个徒弟这些年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份自如和舒适。刘锁王说,宋响,看来你过得还不错,干的哪一行?宋响说,几乎哪一行都干过了。刘锁王说,凭你的聪明,干什么都成,当年拼命地想跟我学修配,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有些好笑?宋响说,师傅,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最想干的还就这行。刘锁王笑着摇摇头说,我不信。宋响还是那句话,信不信由你。
宋响越来越不愿出外做事情了,赖在家里躺在**的时间越来越长。他觉得郁闷得很,不知道是自己太聪明,还是别人太愚笨,想要做的事好像都顺顺当当做成了。没有挑战的生活,自然是憋闷的。他还这么年青,往后的日子难道就这么对付下去吗?
碰巧有一天打开电视看到丽君巷要拆迁的新闻,宋响记起一件陈年事,让他兴奋了好几天。
宋响在学校的时候曾经是集邮协会的会员。宋响作为集邮协会的会员并没有积累很多邮票,他的心思也不在收集上。他曾经要求崔康给他买一套邮票,崔康说,儿子,那不是你该玩的东西,拿钞票换邮票的人是不缺钞票的人,我们缺的是钞票。宋响很快明白父亲的意思,对邮票的热爱变了另一种方式。他煞费苦心地把邮票弄到手只是为了转手给其他同学,挣一点差价。例如他知道林同学缺第8张,16张一套的齐白石国画就齐了。他会留个心眼,看哪个人手上有这张邮票,而且是可有可无的,他就动员人家把邮票换给他,他再替这人找一张喜欢的邮票。
校集邮协会有一次请了本校的惠重老师来给大家作讲座,宋响才知道平时给大家上地理课的老头竟然是一个集邮专家。听同学说惠重老师的祖父是清末邮政局的一个官,收藏了一枚龙票。宋响问,好像这龙票全国没几张。同学说,那当然,有人出过100万的价钱跟惠老师买邮票,被惠老师拒绝了。宋响嘴里禁不住叫起来,一张邮票值100万?另一个同学说,100万怎么能买龙票呢?龙票是无价之宝。在宋响听来无价之宝并没有100万那样具体和诱人。
大年初一,宋响特地买了一本笔记本给惠重老师拜年,他只想看一眼那枚值100万的邮票。宋响骑了一个多小时的自行车才到达丽君路68号。他抹了一把汗,用汗津津的手轻轻拍打门板。惠重老师在门里问,是谁?宋响说,我是宋响,你的学生,来给你拜年。惠重老师把门打开一条缝,看清楚宋响了说,你是哪个班的?宋响说,惠老师新年好,我是高一(三)班的。惠重老师说,你等一等。惠重老师把门关上了,宋响在外面又等了七八分钟。等到门重新打开的时候,惠重老师手里拿了两只苹果和一把糖,他把这些东西递给宋响说,谢谢你宋同学。宋响赶紧把手里的笔记本递过去。惠老师说,你自己留着用吧。惠老师的两只手一直连接着两扇门,时刻准备着将门关上。宋响看出了这一点,赶紧问,惠老师,你祖父真的是清朝的邮官吗?惠老师的脸色开始现出不耐烦,勉强点了点头。宋响说,那你家里是真的藏有龙票了?惠老师不再点头,说对不起,宋同学,我很忙。说着把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