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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2页)

殷莫雨抬起头,看见落秋迟正看着他,目光很平,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好像只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麦当劳暖黄色的灯,把瞳仁照得像两块融化的蜂蜜。殷莫雨忽然觉得自己左眼眼罩下面的皮肤有点发烫。

"好。"他说,"如果我真来的话。"

他们又聊了很久。从麦当劳的灯光聊到窗外的雨停,从香港的天气聊到北京的四合院,从落秋迟养的那只橘猫聊到殷莫雨画过的那些素描。落秋迟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手比划,修长的手指在空气里划出各种弧线,银耳钉跟着他摇头的动作一晃一晃的。殷莫雨发现他笑起来的时候右边脸颊有一个很浅的酒窝,但左边没有,不对称,却意外地好看。

等到他们注意到天色的时候,窗户外面已经泛起了蟹壳青。街灯一盏接一盏地灭了,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晨雾。殷莫雨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七分。

"天亮了。"落秋迟伸了个懒腰,卫衣下摆撩起来,露出一截紧实的腰线,又很快被遮住。"你困不困?"

殷莫雨摇头。他确实不困,反而有一种奇异的清醒感,像是身体里某个开关被拨到了另一边。"你呢?"

"我也还好。"落秋迟站起来,把叠好的汉堡包装纸扔进垃圾桶,"要不要去看日出?我知道一个地方,人不多的。"

殷莫雨想起那张拍糊了的日落头像。他点了点头。

他们从麦当劳出来的时候,街道已经完全变了个样子。夜里的香港是霓虹和招牌的丛林,天一亮,那些光都熄了,露出灰白色的楼墙和晾在阳台上的花被单,竟然有种朴素的温柔。落秋迟带着他往海边走,穿过几条窄得只能并肩通过的小巷,路过一个早市,卖菜的阿婆正在往地上泼水,看见他们经过,用粤语喊了一句什么。落秋迟回头用粤语回了一句,阿婆笑了,露出一口金牙。

"她说什么?"殷莫雨问。

"她问我是不是带男朋友来看海。"落秋迟说完,耳尖红了一下,但他语气还是平的,"我说不是,是刚认识的朋友。"

殷莫雨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踩过湿漉漉的砖缝的球鞋,鞋带松了一边,但他不想停下来系。他怕一停下来,那个"刚认识的朋友"就会变成一个需要重新定义的东西。

走到海滨长廊的时候,天边已经烧起来了。不是那种浓烈的红,而是从深蓝到浅蓝再到橘粉的渐变,像谁把一盒水彩颜料倒进了海水里。海面上浮着几艘早出的渔船,船身黑黑的,剪影一样贴在光里。落秋迟从卫衣口袋里掏出一台小小的胶片相机——就是那种很老式的傻瓜机,银色机身,边角已经磨出了铜色。

"你还随身带相机?"殷莫雨有点惊讶。

"习惯了。"落秋迟举起来,对着海面按了一张,过片的马达声吱地响了一下。"我爸以前是摄影师,这台是他留给我的。"

殷莫雨想问"以前"是什么意思,但看见落秋迟按下快门之后微微抿起的嘴角,他把问题吞了回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以前",而有些"以前"是不适合在认识不到十二个小时的人面前打开的。

他们脱了鞋,赤脚踩在沙滩上。沙子还带着夜里的凉气,踩下去湿湿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殷莫雨走了几步,忽然转过身来,面朝落秋迟,倒着往后走。海浪正好打上来,没过了他的脚踝,凉得他缩了一下脖子。

"你这样会摔的。"落秋迟说,但他举起了相机,取景框对准了殷莫雨。

"摔了就赖你。"殷莫雨笑着说。他其实有点不好意思,从来没有人拿相机对着他拍过。以前班里春游,每次合影他都站在最边上,因为那样可以用头发遮住左眼。但现在他迎着海风,眼罩被吹得有点松动,右眼被初升的阳光刺得眯了起来,他想着反正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狼狈就狼狈吧,反正以后可能再也见不到了。

落秋迟按了好几张,然后放下相机,看着他说:"你头发被风吹起来的样子,刚好和日出一个方向。"

殷莫雨愣了一下,随即转过身去,假装看海。但他的耳朵尖肯定红了,他自己能感觉到那种烫意从耳垂蔓延到耳根。他庆幸自己是背着身,落秋迟应该看不见。

他们走累了,找了块被海水冲刷得光滑的大礁石坐下。殷莫雨坐在前面,落秋迟坐在他后面高一点的位置,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叠在一起,投在湿漉漉的沙滩上。殷莫雨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觉得自己应该在想身份证补办的事、想妈妈会不会担心、想高中到底怎么报,但他的脑子一片空白,只剩下海浪声和身后那个人偶尔按动快门的咔嗒声。

落秋迟拍了一张照片。取景框里是日出、天空、湛蓝的大海,还有殷莫雨的背影。那个背影微微驼着,肩胛骨的形状透过T恤勾勒出来,左肩比右肩低了一点,大概是长期戴着眼罩造成的习惯性倾斜。海风吹着他的头发,有几缕粘在颈窝里。落秋迟看着取景框里的这个人,忽然觉得,如果时间就停在这一秒也不错。

"你拍够没有?"殷莫雨没回头,但声音里带着笑。

"没有。"落秋迟说。

就在这时,一只手猛地拍在落秋迟的后背上,力道大得差点让他把相机摔出去。

"艹,谁啊!"落秋迟骂了一句,回过头。

殷莫雨也跟着转过去,看见一个染着黄毛的男生正龇牙咧嘴地笑着,手里拎着一罐还没开的可乐。那男生穿着花里胡哨的沙滩裤,人字拖上沾满了沙。

"哟,给谁拍照呢?"黄毛男生探头往落秋迟的相机屏幕上看,"那个长头发的——你女朋友?"

"不是。"落秋迟把相机往怀里收了收。

"暗恋的?"黄毛男生的笑更大了,露出一颗虎牙。

落秋迟转过头,看了殷莫雨一眼,然后对黄毛说:"我男生。你别瞎说。"

黄毛的笑容僵了一秒,然后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蹦起来:"操操操,对不起对不起,我眼瞎!"他一边道歉一边往后退,人字拖在沙滩上留下一串凌乱的脚印,跑出去老远又回头喊了一句,"秋迟哥你别生气啊!我请你喝可乐!"然后就不见了踪影。

"不用理他。"落秋迟对殷莫雨说,"我表弟,期许,脑子缺根弦。"

殷莫雨点了点头,重新看向海面。但他心里有个小小的涟漪没散——落秋迟说"我男生"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那种平静让殷莫雨感到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安心。他想起北京的那些同学,每次有人开他和某个女生的玩笑,他都会慌乱地否认,耳朵红到脖子根。但落秋迟不一样,他好像早就习惯了这种误会,也早就找到了面对误会的方式——不解释,不掩饰,就一句"我男生",然后该干嘛干嘛。

潮水正在退去,沙滩上留下一层湿漉漉的、闪着光的细沙,像一面被揉皱了的镜子。殷莫雨看着自己的倒影碎在里面,又聚起来,又碎掉。他忽然想到,自己到现在为止,还没跟落秋迟说过左眼的事。对方也没问。那种不问,不是出于礼貌的回避,而是真的不在意——好像殷莫雨这个人怎么样,跟他那只眼睛能不能看见,压根是两回事。

"你明天——"落秋迟开口,但话只说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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