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殷莫雨侧过头。
落秋迟顿了一下,换了个问题:"你今天还有别的事吗?"
殷莫雨想了想。他本来计划今天去中环办临时身份证,去铜锣湾逛逛,晚上再找一家便宜的青旅。但这些计划在这一刻都变得很轻,轻得像海面上的泡沫。"没有。"他说。
落秋迟从礁石上跳下来,站到他面前,朝他伸出手。那只手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腕上的红绳系着银珠子,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那我能邀请你和我玩一天吗?"
殷莫雨看着那只手。他知道自己应该犹豫——对一个认识不到一天的人,跟着他满城乱跑,听起来像什么安全教育反面教材。但他看见落秋迟的眼睛,那双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整个清晨的海,亮得让人没法拒绝。
他握住了那只手。
"我的荣幸。"
掌心相贴的时候,落秋迟的手指微微收拢,扣住了他的。殷莫雨感觉到对方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大概是常年握相机留下的。那种粗糙的触感蹭过他的皮肤,像一阵细小的电流,从手掌一路窜到肩膀,最后在左眼眼罩下面的皮肤上炸开一朵看不见的花。
他们就这样牵着手上岸,谁也没有先松开。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斜斜的,一个戴眼罩的背影和一个背相机的背影,在潮湿的沙滩上并肩走着,身后的脚印被下一次涌上来的海浪抹平,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殷莫雨知道,有些东西已经被写下来了。不是写在沙滩上,而是写在某个更隐秘的地方——比如落秋迟那台银色傻瓜机的胶卷里,比如他自己右眼视网膜上残留的那道金色的光。
他们接下来去了很多地方。落秋迟带他坐了天星小轮,从尖沙咀到中环,海风把两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小轮上的座位是绿色的长椅,漆面斑驳,扶手被无数双手摸得发亮。殷莫雨靠着船舷,看着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高楼在晨雾里慢慢苏醒,玻璃幕墙反射着初升的太阳,像成千上万面金色的镜子。落秋迟坐在他旁边,又在拍照——这次拍的是海鸥,那些白色的鸟跟在船尾,等着乘客扔面包屑。
"你拍了一上午了,"殷莫雨说,"胶卷不要钱吗?"
"我爸留了好多卷,过期了,拍着玩。"落秋迟按下快门,然后转过头看他,"而且拍你又不费胶卷,你往那一站就是一张照片。"
殷莫雨噎了一下,把脸转向海面。但他嘴角的弧度藏不住,被海风一吹,弯得更明显了。
他们在中环吃了云吞面,在一家开在二楼的老店里。店面很小,只有四张桌子,墙上贴着泛黄的菜单和明星照片。老板娘认识落秋迟,给他多加了两个云吞,又看了殷莫雨一眼,用粤语问了几句。落秋迟用粤语回了,老板娘笑着拍了拍殷莫雨的肩膀,说了句"靓仔"。
"她说什么?"殷莫雨问。
"她说你看上去很累,让你多吃点。"落秋迟把云吞面推到他面前,"吃吧,这家是香港最好吃的。"
殷莫雨低头夹起一个云吞,皮薄得半透明,能看到里面粉色的虾肉。他咬了一口,鲜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烫得他嘶了一声。落秋迟在对面笑,右边那个酒窝又出现了。
"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
下午他们去了太平山,坐缆车上去的时候,殷莫雨发现落秋迟有点恐高——他的手一直攥着扶手,指节发白。殷莫雨犹豫了一下,把自己的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别看下面,看上面。"他说。落秋迟抬起头,山顶的树冠在车窗外面掠过,绿得层层叠叠。他慢慢松开了扶手,但没有松开殷莫雨的手。
山顶的风很大,能俯瞰整个维多利亚港。殷莫雨靠在观景台的栏杆上,让风吹透他的T恤。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掏空了的容器,海风、阳光、云吞面的味道、旁边那个人身上的洗衣粉清香,都在往里面灌。他的左眼虽然看不见,但他能感觉到光线的变化——当落秋迟站到他左边的时候,那片区域会暗一点,像一朵云遮住了太阳。
"你什么时候走?"落秋迟问。
殷莫雨想了想。他订的返程机票是后天,但那是他随口订的,可以改签。"不一定,"他说,"看身份证补办进度。"
落秋迟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殷莫雨——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殷莫雨展开,上面用圆珠笔写着一个地址和电话号码。"这是我家的地址,"落秋迟说,"如果你办手续遇到什么麻烦,可以来找我。或者——"他顿了顿,"你不想住酒店的话,我家有个空房间。"
殷莫雨攥着那张纸条,纸边有点毛了,大概是落秋迟在口袋里攥了很久。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嗓子里,变成了一声很轻的"嗯"。
夕阳开始往下沉的时候,他们坐缆车下了山。殷莫雨看了看手机,妈妈又发了三条消息,他一条都没回。他想了想,打了五个字过去:"我挺好的,别担心。"然后把手机关了。他转过头,看见落秋迟正低头翻相机里的照片,侧脸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那颗银耳钉在光里一闪一闪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落秋迟,"他开口。
"嗯?"
"我明天——"他停了一下,"我明天还能找你吗?"
落秋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但足够照亮他整张脸。"我天天都在,"他说,"你随时可以。"
殷莫雨也笑了。他把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裤子最里面的口袋,贴着大腿皮肤的位置。他觉得自己今天做了很多以前不会做的事——跟陌生人去海边、牵一个男生的手、答应去别人家住。但这些事做下来,他居然没有一丝后悔。相反,他有一种奇异的笃定,好像这些事不是他做的,而是本来就该发生的,他只是刚好在那个时间、那个地点,接住了它们。
夜幕降临时,他们走在星光大道上。两边的灯都亮了,对岸的摩天大楼闪着五颜六色的光。游客很多,举着自拍杆的、牵着小孩的、搂着情侣的,人声嘈杂。但他们两个人走在一起,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谁也没说话,却觉得周围的喧嚣都隔了一层玻璃似的,近在咫尺,又远在天边。
殷莫雨想,也许这就是香港给他的第一个礼物。不是身份证失而复得,不是风景和美食,而是一个人在他完全没有准备好的时候走进来,在他空荡荡的心里放了一把椅子,然后坐了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落秋迟被霓虹灯照亮的轮廓,忽然很想知道——这个人的相机里,到底拍下了多少个今天的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