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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 章（第2页）

殷莫雨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是一个极小的铺面，夹在一家鞋店和一家药材铺中间，门口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正记鸟笼"。铺子的橱窗里摆着大大小小的竹制鸟笼，编法各异，有些漆了深褐色，有些保持了竹子的本色，在夕阳的光里泛着温润的光。

"你找这个干吗？"殷莫雨问。

落秋迟推开玻璃门走进去，铺子里坐着一个戴斗笠的老头，正在用一把小刀削竹篾。见有人进来，老头抬起头，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笑。落秋迟用粤语跟他交流了一会儿，殷莫雨听不懂，只看见老头起身走到后面，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小竹笼，比普通的鸟笼小很多，编得非常精致，顶上还有一个小小的铜钩。

落秋迟把那个小竹笼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然后转身递到殷莫雨面前。"给你。"

殷莫雨愣住了。那个竹笼小得能托在掌心里，缝隙均匀细密，竹篾的光泽像被摩挲过很多年。中间空空的，没有鸟，也没有食槽和饮水器，只是一个纯粹的、被精心编织出来的空笼子。"为什么给我？"

"刚才在鸭寮街，你看了那个铜鸟半天。"落秋迟说，"我猜你喜欢这种旧东西。这个笼子是阿正师傅早年做的，不是拿来养鸟的，是放着看的。反正你也没鸟，就放个空的，好看。"

殷莫雨捧着那个小竹笼，指尖触到竹篾上细滑的纹理。他忽然觉得眼睛有点发酸，那种酸不是想哭，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鼻腔后面，又咸又烫地往上涌。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低声说："谢谢。"

"别客气。"落秋迟已经转头跟阿正师傅说再见了，推开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走吧，回家吃饭。"

殷莫雨把那个小竹笼小心地收进帆布袋里，跟上落秋迟的脚步。旺角的夜已经完全黑下来了，密密麻麻的霓虹招牌从头顶压下来，红的蓝的绿的黄的，把整条街照得像一场永不散场的嘉年华。他走在落秋迟身边，帆布袋里那个空竹笼随着脚步轻轻晃动，撞着他的大腿。他想起很多年前，妈妈也送过他一个笼子——一个塑料的小笼子，里面装着一只从花鸟市场买回来的虎皮鹦鹉。那只鹦鹉第三天就死了，妈妈说"再买一只吧"，他说"不用了"。从此他没再养过任何活物。但这个空笼子不一样，它什么都不装，什么都不会死。它就是一个被认真对待过的物件，被他放在帆布袋里，跟着他从旺角一路颠簸回油麻地。

晚上落秋迟的妈妈做了番茄炒蛋和蒸鱼，殷莫雨坐在餐桌前吃着饭，忽然跟落秋迟说："我明天给我妈打个电话。"

落秋迟夹鱼的动作顿了一下。"说什么？"

殷莫雨用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想了几秒。"说转学的事。"他说，"我说要来这边读高中，总得让她知道。"

落秋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给殷莫雨夹了一筷番茄炒蛋，然后继续低头吃自己的饭。但殷莫雨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才送进嘴里。

吃过晚饭，落秋迟在天台上等他。殷莫雨在房间里磨蹭了很久，最后走进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拨通了北京的号码。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的右眼里，拨号音一下一下地响着，每一声都像在他胸腔里敲了一记。

"喂？"妈妈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带着一点倦意，但更多的是立刻被提起来的警觉。"莫雨？你终于回电话了，你这两天都没怎么回消息，我急得……你住同学家还习惯吗？钱够不够？"

"妈。"殷莫雨打断她，然后又顿住了。卫生间里的灯是暖黄色的，照着墙上贴的瓷砖和镜子里的自己，他的左眼眼罩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我想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妈妈的声音绷紧了。

"我想……在这边读高中。"他说出这几个字之后，发现比想象中容易。"我来之前查过了，香港这边的学校对内地学生有招生名额，我可以先读高三，然后在这边考大学。"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殷莫雨能听见那边传来电视的声音，还有一个隐约的、被压低的咳嗽声。"你在香港有认识的人吗？"妈妈问。

"有一个朋友。"殷莫雨想了想，"他家里人愿意帮忙。"

"什么朋友？你才去两天。"

"在地铁口认识的，他捡到我身份证了。"殷莫雨说，"妈，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认真想过了。北京那边……我待不下去了。你知道的。"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殷莫雨听见妈妈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声音变得很轻很柔——那种他熟悉的、小时候发烧时妈妈坐在床头的语调。"莫雨，妈妈不拦你。你长大了，去哪都行。但你得答应我，每个月给我打视频，让我看到你。还有——"她停了一下，"吃药了吗？"

殷莫雨摸了摸口袋里的药瓶。那是他每天都要吃的——抗焦虑和助眠的药，车祸之后医生开的。他这两天其实忘了吃，但他的睡眠居然比在北京时还好。"吃了。"他说。

"好。"妈妈说，"那你去吧。有什么需要跟家里说，别硬撑。"

"嗯。"

挂断电话之后，殷莫雨在卫生间里坐了很久。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卫生间的灯照着他的脸，右眼眼眶有一点红，但他没有哭出来。他站起来洗了一把脸，把药瓶从口袋里掏出来拧开，倒了两粒在掌心，就着自来水咽了下去。药片划着喉咙咽下去的时候有一点苦，但他觉得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落下来了。

他推开卫生间的门走上天台。落秋迟还是坐在老位置，两条腿悬在五楼半空晃荡着。听见脚步声，他回过头来，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一点微光。

"说完了？"

"嗯。"殷莫雨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半臂的距离。"我妈同意了。"

落秋迟没有说什么"太好了"或者"恭喜你"，他只是安静地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颗橙子——就是白天水果摊阿婆给的那种——剥开皮，一瓣一瓣地掰开，递了一半给殷莫雨。殷莫雨接过去，把橙子瓣含进嘴里，酸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他们吃着橙子，谁也没说话。楼下的庙街夜市正是热闹的时候，鼎沸的人声隔着五层楼传上来，被风揉碎了，变成嗡嗡的背景音。头顶的天色不是全黑的，而是那种香港特有的、被城市灯火映亮的暗紫色，云层很低，偶尔有一架飞机的灯光慢慢划过。

"落秋迟。"殷莫雨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