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想拍什么?"他把橙子皮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我是说,你拍了五年窗外的树,拍了这个城市这么多东西,以后呢?"
落秋迟想了想。他把最后两瓣橙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开口:"我想拍一部纪录片。像我爸那样,去那些别人没去过的地方,把那里的人拍下来。不一定是多远的地方,可能就是香港某个角落的故事,或者……"他偏过头看了殷莫雨一眼,"某个人。"
殷莫雨把叠好的橙子皮放在膝盖上。"某个人是谁?"
落秋迟没有回答。他只是举起相机——那台银色的老式傻瓜机,在夜色里几乎没有快门声音——对着殷莫雨拍了一张。闪光灯亮了一下,又灭了,在殷莫雨的视网膜上留下一个短暂的白点。
"你拍到什么了?"殷莫雨问。
"拍到你了。"落秋迟说。
那天晚上他们回到房间之后,落秋迟从书桌抽屉里翻出一本旧相册,厚厚的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他把它放在床上,两个人并排趴在床边翻看。
相册里全是落秋迟爸爸拍的照片。西藏的雪山、新疆的胡杨林、云南的梯田、贵州的苗寨——每一张都像一幅画,构图精准,色彩饱满,人物脸上的表情被捕捉在最自然的一瞬。一个抱着羊羔的小姑娘对着镜头笑得眯起了眼,一个戴银饰的苗族老人正在抽旱烟,烟圈在逆光里变成一个蓝色的环。殷莫雨一张一张地翻过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个人的照片。只有一张,拍的是一个女人在厨房里做饭的背影,围着碎花围裙,马尾辫扎得高高的,侧脸被油烟熏得微微泛红。她正在掂锅,锅里的菜在火焰上方翻转,油烟和蒸汽在镜头前氤氲成一片模糊的光。
"这是你妈?"殷莫雨问。
"嗯。"落秋迟的声音很平,"这是他最后留在相机里的照片。拍完这张,他第二天就走了,去西藏。再也没有回来。"
殷莫雨把相册合上,放在床头。他侧过头看落秋迟,发现那个人的表情很平静,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天花板,没有哭也没有皱眉。但他放在床单上的那只手,指尖微微蜷着,像在攥着什么东西。
殷莫雨把手覆上去。他的手指插进落秋迟蜷缩的指缝里,一根一根地、慢慢地展开它们,最后两个人的掌心贴在一起,十指交扣。落秋迟的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收紧,扣住了他。
"你说得对,"殷莫雨说,"你爸拍得好。但我觉得你拍得也很好。"
落秋迟没有看他,但他扣着殷莫雨的那只手握得更紧了一点。
夜里空调又嗡嗡地响起来,薄毯被踢到了地上,没有人去捡。殷莫雨侧躺着,后背贴着落秋迟的胸口,他感觉到对方的心跳隔着一层薄薄的T恤传过来,不快不慢,像海浪拍沙的频率。他闭上右眼,黑暗里全是暖的。
他在北京从没睡过这么沉的觉。
第二天下午,他们又去了深水埗的冲印店。
梁叔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信封,里面装着三卷洗好的照片。落秋迟先看了那两卷常规的——拍的街景、海、天台的日出——一张张翻过去,表情没什么变化。然后他打开第三卷,就是殷莫雨拍的那卷。
他把照片一张一张地摆在柜台上。殷莫雨凑过去看——第一张拍糊了,大概是按快门的时候手抖了,画面里是模糊的天花板。第二张是他按下快门之前不小心碰到的,拍的是自己的手指。第三张是一半窗帘一半墙。直到第四张——
殷莫雨的呼吸停了一拍。画面里是落秋迟靠在窗边的样子,阳光从背后打过来,把他整个人描了一道金边。他的眼睛微微眯着,因为逆光,琥珀色变成了深褐色,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背景里那面贴满照片的墙被虚化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他的脸上。
那张照片拍得不完美。构图偏左,曝光偏了一档,落秋迟的下巴有一块阴影太重了。但殷莫雨盯着它看了很久,因为他认出照片里那个人的神情——那种放松的、毫无防备的、被人注视着却丝毫不躲闪的神态。他在按下快门的那一秒捕捉到的,是落秋迟信任他的样子。
落秋迟也看着那张照片,好一会儿没有说话。然后他把那张照片抽出来,小心地放进了帆布袋最内层的夹袋里。"这张我收着。"他说。
殷莫雨看着他做这一切,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上涌。"落秋迟。"他说。
"嗯。"
"我决定不走了。"
落秋迟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亮得吓人。"什么?"
"我说我不走了。"殷莫雨笑了一下,"身份证还没办下来呢,办下来我也不走了。这边有高中可以上,我查了,庙街那边有一所收内地生。我妈也同意了。我……"他停了一下,把后面那句话咽回去了一半,只说了剩下的那一半,"我想留下来。"
落秋迟沉默了三秒钟。然后他拿起柜台上的相机——那台银色机身、边角磨出铜色的老式傻瓜机——对准了殷莫雨,按下了快门。
闪光灯亮起来的那一瞬间,殷莫雨看见落秋迟在取景框后面笑了。右边脸颊的酒窝陷得很深很深,琥珀色的眼睛里全都是亮堂堂的光,像整个深水埗下午的太阳都被装进去了。
"这张我会洗出来。"落秋迟放下相机说,"放大,挂在我房间里。"
殷莫雨抬手遮了一下被闪光灯刺到的眼睛,但没有真的躲开。他觉得自己的右眼被那道光灼了一下,有什么东西在视网膜上留下来,久久不散。他想,那大概是落秋迟快门按下的那一瞬,把所有的时间都封存了进去。
而他心甘情愿地,被框在了那个取景框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