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仲谦缓缓转过头来,看见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没有什么力气,像是连叹出来的气都是借来的。
沈清茗望着父亲两鬓的霜白和那双深陷的眼窝,心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硌了一下。
府中前后请了数波名医,人人脉象断得一致:脾胃失调、气郁郁结、神思涣散。方子开得温和,汤药日日未停。白术、茯苓、当归、远志,都是健脾养心、安神解郁的药。医嘱也再三叮嘱:少思、静养、放下杂念。
沈清茗在榻沿上坐正,没有急着开口。她先伸手探了探药碗,搁在榻边矮几上的那碗药已经凉透了,汤面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膜,显然又是端来没喝几口便被搁在一旁。碗边还放着一个小瓷碟,碟子里搁了一颗蜜饯梅子,是备来压苦的,也原封未动。
“父亲。”她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看着父亲,语气温和,却字字坚定。
沈仲谦慢慢地应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
“事已至此,终日郁结伤身,于事无补。”
沈父没有说话,只是阖上了眼。
“密折一案未结,罪责悬顶。越是迟疑拖延,朝堂猜忌越深。”她稍稍放缓了语速,像是在给一壶滚水降温,把话一句一句地送到他耳边,“父亲久居官场,世情通达,这些事情,往日旁人都要上门来请教父亲的。如今世态骤变,父亲身为沈家顶梁,心绪难平,也是人之常情。”
她略顿了顿,随即将话锋转入正题,语气不重,分量却一分未减。
“也正因如此。如今最要紧的第一件事,便是您即刻提笔,亲写请罪折。”
沈仲谦的眼皮微微一颤。
“据实陈情,坦陈治家不严、识人不明之过,坦然领罪,自请圣上责罚。”
沈清茗望着他,目光沉静如水,不起波澜,却有一股不躲不闪的力道:“柳氏的事,瞒不住的,也不必瞒。茶盐司、临安府、东宫三处都在查。与其等别人先开口,不如沈家自己先开口。纵使龙颜震怒,削去世袭伯爵、罢免官职,皆是分内该受。主动请罪,尚有坦诚改过之心、保全家族之余地。”
她停了停:“若一味缄默回避,坐待事态发酵,等到耿从明在朝堂上借题发挥、拿沈家的旧案做文章,到那时圣上纵然有心宽宥,也难堵悠悠众口。那才是真正的无路可退。”
沈仲谦的双眼依旧阖着,但沈清茗看见他搁在锦被上的手在微微发抖。那只手瘦了许多,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凸起来,骨节分明。他闭了好一会儿眼,像是在把这话从耳朵里筛进心里,一点一点地消化。
过了许久,他缓缓睁眼,嗓音沙哑而疲惫:“为父知晓了。即刻便写。”
他说着从榻上撑起身子,动作迟缓而吃力,却比方才躺着一动不动时多了几分生气。沈清茗伸手扶了他一把,将他身后的引枕塞得更靠前些,又替他把滑落的薄被往上拉了拉。
见父亲心神渐定,不再沉溺内耗,她稍稍心安,继而道出自己下一步的全盘谋划。
“父亲,此案并未终了,风波只是暂时平息。”她的语调比方才更沉稳了些,“顾砚辰已押人犯卷宗北上入京,他是代太子办案的人,京城的事自有他在前头周旋。但江南这边的茶线弊案断难坐等。私茶网络从江宁一路铺到临安,沿途关卡、货栈、码头、茶园,处处都有暗桩,女儿需逐一捋清。”
她将话锋一顿,眼中沉静笃定:“女儿在家稍作休整,便要动身前往江宁府。”
此言一出,榻上沈父微微抬眸。
沈清茗徐徐解释分明,条理井然。
“兄长如今承领世袭江南茶司职事,衙署设在江宁府。其一,我需赴江宁对接案情,跟进贡茶调包一案的残留线索,查尽余弊。周良坤虽是前线人物,但他的账簿上的‘茶利私存’一条,源头在江宁茶司衙署。贡茶调包后夹带的密折,当年的承运文书底档,也要到江宁才能翻到。”
她停了停,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其二,自临安一路查访,女儿亲眼所见,沈家世袭茶司积弊深重,乱象丛生。”
说到此处,她的语气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底下吏役借沈家世爵威名狐假虎威。有人在武康码头私收‘过路钱’放行私茶,有人压价收茶农散茶再高价倒进贡茶配额,还有人同私茶贩子暗中合伙,拿着沈家茶司的封条封私茶箱子。层级混乱、管理松散、暗弊丛生。这非一日之积弊,却桩桩件件都是沈家致命的软肋。”
她的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一息。
“若不彻底整顿肃清,日后仍是沈家致命隐患。密折的案子或许能在朝堂上有个了局,可若是江宁茶司这边再生事端,沈家便要从自己根上烂掉。”
沈仲谦靠在引枕上,静静地听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心那道竖纹越来越深。他知道女儿不是在危言耸听。世袭江南茶司职权,是沈家安身立命的根基。根基上长了蛀虫,再大的树也会空心。半晌,他缓缓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他的声音依旧沙哑,但比方才多了一分力道,“茶司确实积弊已深。为父这几年……失察了。你若要去江宁,便去吧。只是江宁府衙不比临安,各色人等都盯着沈家的位置,万事需多加小心。”
“女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