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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榻劝父明进退 茶司印脉定传承(第3页)

她望着榻前心神渐缓的父亲,轻声笃定道:“父亲安心静养。”

沈仲谦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睛里那层灰蒙蒙的雾气似乎淡了一分。

“是为父对不住你和你兄长。”他说完偏过头望着窗外。窗纸上映着老茶花枝叶的疏影,风一来,影子便轻轻晃一晃。

沈清茗望着父亲微微颤动的肩膀,没有再多劝。写请罪折这件事,旁人替不了。那是他身为沈家当家人,必须亲手迈过去的一道坎。

她站起身,将已经凉透的药碗端走,对守在廊下的老仆低声吩咐:“重新煎一碗来。浓一些,莫放糖。备两颗蜜饯。”

老仆连连点头,小跑着往灶房去了。

沈清茗在廊下站了片刻,仰头看了看天井里那株老茶花。花苞在暮色里半开半合,像是有话要说,又咽了回去。

夜色渐深,沈宅大半灯火已熄。

堂屋里仍亮着一盏灯,暖黄的灯光映在窗纸上,把窗棂的影子投在外廊的木栏杆上,一格一格的,纹丝不动。

沈老夫人独坐灯下。

面前的案上摊着两样东西。左边是一本泛黄的旧册子,封皮上写着“天顺三年·江宁茶司吏员名录”,纸边已经脆得不敢用力翻。右边是一枚小小的铜印,印钮被磨得锃亮,印面不过寸余见方,篆着四个字:“沈氏茶政”。

这便是沈家小印。先帝御赐,传女不传男,传了十四代。

从沈清茗的高祖母一代代传到曾祖母,从曾祖母传到祖母。从祖母本应传到……她的手在印钮上停了停,没有继续往下想。柳氏跪在家庙里磕头的声音,至今犹在耳畔。

沈老夫人缓舒一口气,翻开那本旧吏员名录。这是当年沈家接手江宁茶司职事时,她亲手逐人登记的底册。三十年了,有些人已经作古,有些人在任上混成了积年老吏,还有一些人被周良坤一系安插进来,成了茶司里的“暗桩”。

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

那页上用蝇头小楷写着:“经历司:王德厚,天顺四年补,精明强干,性滑,宜慎用。”三十年前便是个得小心使唤的圆滑之人,如今已经是茶司经历,整个经历司都攥在他手里。沈清源去年上任,王德厚呈上来的第一份“茶引核发汇总册”便有三处账目对不上,被沈清源打回去重做,他面上含笑接了回去,三天后原样送回,附了一句“旧例如此”。

撤不得。没有铁证便撤人,只会打草惊蛇。可他能挡沈清源一次,就能挡沈清茗第二次。此人必是清茗入驻江宁茶司的头一道坎。

她拿起笔,在页边批了一行小字:宜架空不宜直面冲突,需寻一账目错处当众拿捏,削其脸面而不夺其职。

又翻过一页。

“都事:赵秉义,外淳内精,不可小觑。”此人管的是茶司的文书收发,所有进出公文都要从他手里过。二十年前她便看出这人不简单,面上憨厚老实,实则心里藏了几百个心眼。他若是外淳内精到今日,怕是已经精成了茶司里最不动声色的老狐狸。

她再落笔:此人宜收服不宜震慑。在茶司二十年的老都事,手上攥着半部茶司的文书脉络,若能收为己用,便是最好的内应。

再有几页。

“照磨所:李慎,查账细致,但胆小畏事……”

“茶引科:钱礼,与本地茶商过从甚密……”

“贡茶房录事:暂缺,由都事兼领……”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将那些可能掣肘沈清茗的“老人”一一点出来,在页边写下对策。李慎宜保其位。此人查账细致,只需给他一个安全的查账环境,便能做出足以弹劾其余人的账目底稿。

合上名录,沈老夫人铺开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下满满三页纸的对策。

最后一笔落下时,她想了想,在页脚又添了一行字:“清源辅之,清茗主之。以兄稳势,以妹破局。”

笔搁下时,夜色已浓得化不开。窗外那株老茶花树在风里沙沙作响,仿佛在应和她笔下未尽的谋划。

她将三页纸折好,夹入那本旧吏员名录中。这本册子,连同这枚小印,迟早是要交到那孩子手里的。

而她等那一天,已经等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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