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鸾下午则是待在弦月总部。她从电梯里走出来的时候,前台姑娘正在接电话,看到她时习惯性地站起来点头致意,然后愣了一下——被称为“冷冰山”的萧总嘴角正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不是平时那种礼貌疏离的微笑,是真正的、压都压不住的、从骨子里透出来的餍足和愉悦。她穿着那件深蓝色风衣,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步伐一如既往地从容利落,但今天的从容里多了几分慵懒,像是刚饱餐一顿的大型猫科动物,连走路的节奏都透着心满意足。
老周在会议室门口堵住了她,手里拿着一份需要审批的报表,还有一份上周外勤行动中出了小差错的汇报材料。他小心翼翼地措辞:“老大,这份行动报告有几处细节需要你亲自过目。上周B组在追踪目标时路线偏离了预定方案,虽然最终没有影响结果,但按照流程还是需要上报。”萧鸾接过文件,翻了几页,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笔在需要修改的地方画了个圈,淡淡地说了句“下次注意”,然后把文件还给他。就这样?老周瞪着手里的文件,差点以为自己耳朵出了问题。换了平时,这种低级错误至少会招来几句冷冰冰的质问,今天老大居然只是说“下次注意”。他抬起头,发现萧鸾已经走到办公室门口了——她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一样优雅从容,但老周总觉得今天她的步子里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轻松,连推开办公室门的动作都比平时轻快了几分。
他拉住正好从茶水间出来的莫兰,压低声音:“莫兰,你有没有觉得老大今天不太对劲。那个B组的行动报告,上次A组犯了类似的错,老大可是把整组人叫到办公室训了快半个小时。今天B组的错误更离谱,她居然只说了句‘下次注意’——就没了。而且她一直在笑,还不是冷笑?!我跟着她这么多年,从来没见她笑成这样过。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精神不太正常?”老周最后一句细的像蚊子哼。
莫兰端着咖啡杯,看着萧鸾办公室那扇已经关上的门,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她不是压力太大,精神不正常。相反,她现在压力应该释放完了。”她轻轻转着杯子,想起昨天萧鸾推掉生日宴时那个迫不及待的眼神,又想起今天早上夜堇发来的那条简短消息——“因事申请请假半天”——措辞极其官方,完全不像夜堇平时的风格。她当时就明白昨晚发生了什么,那条消息到底是谁发的。“姐这回倒是开了荤。夜堇可就惨了——估计昨晚被折腾得不轻。不过看姐下午来了,估计人没事,算是底子打得好。”
老周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我终于懂了”的震撼,默默地、缓慢地、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傍晚六点,弦月总部的宴会厅被简单布置了一番。长桌铺了深蓝色的桌布,中间摆着一束雏菊,墙上用银色的气球拼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生日快乐”。气球是莫兰吹的,字母是苏棠拼的,薄寒溪负责用激光水平仪校准字母排列是否在一条直线上——苏棠说没必要,薄寒溪说视觉偏差超过一定角度会影响观感,苏棠妥协了。生日蛋糕放在长桌中央,是老周特意从城东那家老字号西点店订的,三层的黑巧克力甘纳许,和夜堇昨晚亲手做的那个差不多——只是更大,更精致,表面用奶油写着“萧总生日快乐”。
弦月的核心成员陆陆续续到场,长桌上摆满了点心和酒水,气氛比平时松散了不少。几个技术组的年轻人正在角落里讨论昨晚A大论坛上那个CP超话的帖子。自从知道夜堇是A大的之后,弦月爱八卦的员工几乎一人登了一个号。他们声音压得很低但表情极其丰富,不时发出压抑的惊呼声。其中一个举起手机给同伴看——“你们看这张照片!有人拍到了萧总早上从教师宿舍出来买粥!春风满面!”,另一个凑过来“还有还有,夜顾问下午去学校的时候被拍到脖子上的痕迹了,一看就——”话还没说完,就被旁边的老前辈咳了一声提醒:“当事人快到了,注意点。”
正说着,宴会厅的门被推开了。萧鸾和夜堇并肩走进来。萧鸾换了一件深蓝色的丝绒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的丝质衬衫,锁骨上的虎牙项链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微光。夜堇穿着那件立领的黑色外套,领口遮得严严实实隐隐的还能看见几点红。弦月的员工们还是第一次看到自家顾问以这么慢的速度走路——不是平常三步并作两步风风火火地大步跨,而是一步一步,规规矩矩,踩得稳稳当当。她的嗓子还没完全恢复,打招呼的时候声音比平时沙哑,但并不影响她站在萧鸾身边时的气势。两人并肩走在一起,气场互补得刚刚好——萧鸾高挑冷艳,夜堇利落飒爽,站在一起就像两把不同材质却同样锋利的刀刃。
夜堇老老实实地给自己倒了杯果汁。她捧着杯子,闻到旁边开红酒时飘过来的酒精味,条件反射地皱了皱眉,把果汁杯往自己面前挪了挪,生怕有谁不小心把酒洒进她杯子里。她现在对所有含有酒精的东西敬而远之,恐怕很长一段时间都不敢碰酒了。
菜上了一半,莫兰端着红酒杯站起来,说要给萧鸾敬酒。她的目光在萧鸾和夜堇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嘴角挂着温和的笑。“姐,生日快乐。昨晚没把人折腾坏吧。”其余人一个个低头吃饭,实际上耳朵竖的一个比一个高,眼神全往那边瞟。
萧鸾端起酒杯,和莫兰碰了一下,抿了一口红酒,语气平淡而餍足:“你说呢。”
她今晚破例喝了酒——莫兰知道,只有在心情极好的时候萧鸾才会主动端杯。莫兰接收到信号,微微歪了歪头,故意做出一副认真思考的样子挑了挑眉,目光在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夜堇身上打量了一圈,“我看着不还好吗,人不是好好在这坐着吗。”
这句话的言外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出来了——姐,夜堇还能下床,你是不是不行。老周被一口汤呛得直咳嗽,几个技术组的老人低头假装研究桌布的花纹,苏棠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薄寒溪不动声色地替她把筷子扶正,小年轻们更是在肚子里嗷嗷叫。
萧鸾拿酒杯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极其危险的暗光。她放下酒杯看着莫兰,嘴角的笑意没有减,但那笑意里的温度降了几分,带着几分“你再说一句试试”的警告。
“我——”
“那个!”夜堇猛地把果汁杯放在桌上,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耳尖已经开始泛红了,“兰姐!我同学苏棠想在弦月实习——苏棠!”她转头看向角落里的苏棠。苏棠正听得出神,被夜堇这一喊吓得差点把手里的点心扔出去。她在薄寒溪身边艰难地应了声——薄寒溪眼神暗了暗,手指在桌沿上微微收紧了几分。
“夜哥,你叫我?”
夜堇指了指莫兰,“你不是一直说想做数据整理分析方面的实习吗。兰姐是弦月情报分析的主管,你跟着她,能学到很多东西。”她转向莫兰,“苏棠在文学院学的就是信息管理和文本分析,之前在薄寒溪的实验室也帮忙做过数据记录,基础很扎实。”
苏棠有些激动,那可是弦月,又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还旁边的薄寒溪。薄寒溪正端着一杯果汁面无表情地看向这边,和她目光对上时顿了一下,嘴角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目光移开,落在窗外那棵正在落叶的梧桐树上。苏棠心里咯噔一下。薄学姐刚才那个反应,是不是不太高兴?是不是觉得她如果太忙了,以后在实验室待的时间就少了?
莫兰把她俩这细微的眉眼互动看在眼里,又看了看周身散发着“我在吃醋”气场的薄寒溪,心里大概有了数。这两个人看来也是一对,估计就差一层窗户纸了。她微笑着对苏棠说:“不用去东南亚,我接下来几个月在A市这边对接欧洲情报站和总部技术组的事务,正好缺一个能帮忙整理数据的人。跟着我就行——弦月总部离A大也不远,公交车几站就到了。”
苏棠明显松了一口气,肩膀微微往下沉了沉。薄寒溪端着果汁杯的手指也微微松了几分,指尖从泛白恢复成了正常的淡粉色。莫兰注意到薄寒溪那个细微的放松动作,低头抿了口红酒,觉得自己又助攻了一把。
宴会后期,几个核心成员过来给萧鸾敬酒。萧鸾一一应了,姿态从容,看不出任何破绽。夜堇坐在旁边安静地喝着果汁。苏棠被莫兰拉着聊实习的具体安排,薄寒溪坐在一边,目光不时飘过来,在苏棠身上停一瞬又移开。夜堇把这些暗流涌动尽收眼底,端起杯子抿了一口,觉得自己现在看人看事的敏锐度确实上了一个台阶。
临近尾声时,莫兰端起酒杯站起来。“各位,今天是姐的生日。这些年来,弦月从一台服务器、四个人的小团队发展到今天,每一步都离不开姐的带领。但今天我想说的是——姐,你以前总是一个人在前面冲,什么都自己扛。现在不用了。你有了可以并肩的人,也有了可以交心的朋友。弦月不灭,星火不绝——我们所有人都在。”她举起酒杯,其他人也跟着站起来举起杯子,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萧鸾端起酒杯,目光在所有人脸上缓缓扫过——莫兰、老周、技术组的年轻人们,还有坐在她身边的夜堇。夜堇正举着果汁杯看着她,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宴会厅暖黄的灯光。她想起第一次在会所见到夜堇时,那个从通风管道里翻身而下的刺客,用匕首指着她,被她摸了一下头就炸了毛。如今那个人坐在她身边,身上还留着她昨晚留下的痕迹,手腕上戴着那弯银白新月,将她从黑暗里拽进这片人间烟火中。她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弦月不灭,星火不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