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最后一周,A市迎来了入冬后的第一场雪。雪不大,细密的雪粒从灰白色的天空中簌簌落下,落在梧桐大道光秃秃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夜堇早上出门时在楼道里打了个喷嚏,萧鸾从后面走上来,把一条深灰色的羊绒围巾绕在她脖子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降温了。小心感冒。”
“我抵抗力哪有那么差。”话是这么说,夜堇还是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下巴。围巾上有萧鸾身上那股冷淡的木质调香水味,她低头闻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然后把手插在口袋里,朝教学楼的方向走去。
萧鸾站在宿舍楼下目送她走远,唇角弯了弯,转身朝停车场走去。她在弦月的工作量最近翻了一倍——白鲸行动的时间窗口越来越近,莫兰的无人机侦察组已经在那不勒斯港上空执行了数次夜间侦察,传回的图像显示白鲸的游艇正在从西西里岛方向缓慢北上。弦月总部的会议室里挂上了一张巨幅地中海海图,萧鸾每天都要在上面标注新的情报节点。
与此同时,苏棠的弦月实习也正式开始了。她的工位被安排在情报分析组所在楼层的一间小型办公室里,就在莫兰的办公室斜对面。办公室不大,但设备齐全——三台显示器呈弧形排列,主机配置是弦月技术组专门为她升级过的,运行大型数据分析软件毫不吃力。莫兰给她安排的第一项任务是整理东南亚过去半年的情报节点通讯记录,按时间线和地理坐标归档。
苏棠坐在工位上盯着满屏密密麻麻的数据,感觉自己像被扔进了一片数据的汪洋大海,但她很快找到了自己的节奏——把每一段加密通讯的元数据提取出来,按照莫兰教她的分类法逐条标注,再导入可视化成图软件生成节点分布图。莫兰偶尔路过她的工位看到屏幕上那张清晰的情报节点分布图时,有些意外地挑了挑眉,对身旁的老周说这姑娘在数据分析方面有天赋。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标注,点头说确实不错,条理很清晰。
苏棠在弦月实习的第三天,薄寒溪的实验室里发生了一件小事。那盆放在离心机旁边的多肉不知被谁碰掉了一片叶子,断口处渗出的汁液沾在实验台上。薄寒溪用棉签轻轻擦掉汁液时,手指滑了一下,棉签滚到了离心机底下。
她蹲下来捡棉签,发现离心机底部积了一层薄薄的灰。她盯着那层灰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光秃秃的梧桐树,忽然觉得这个实验室安静得有些过分。以前苏棠在的时候她从来没注意过离心机有没有噪音,现在苏棠不在,那低沉持续的嗡鸣声在空旷的实验室里被放大了好几倍,像是有人在她耳边不断地敲着一根低频的音叉。她回到实验台前继续做基因表达谱的分析,护目镜后面的眼睛专注地盯着显微镜,但她的余光却不由自主地扫向苏棠以前常坐的那个位置——那张转椅空荡荡的,扶手上还搭着苏棠上次忘记带走的一根发绳。
薄寒溪把发绳拿起来,放在手心里看了看,然后拉开抽屉放了进去。抽屉里还有苏棠之前留下的好几张便利贴,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烧杯和试管,旁边写着“记得吃饭”“别通宵”“咖啡机我帮你清了”。她把便利贴按日期顺序排好,关上抽屉,继续做实验。
周五傍晚,苏棠结束了在弦月的一周实习,背着书包回到A大。她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习惯性地朝实验楼走去。走到基因医学实验室门口时,她发现门虚掩着,里面亮着灯。她轻轻推开门,看到薄寒溪正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基因检测报告,护目镜推到额头上,手里拿着移液枪,但移液枪的尖端悬在半空中,没有放回去——她在发呆。
“薄学姐?”苏棠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薄寒溪的移液枪差点从手里滑出去。她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静表情,把移液枪放在架子上,摘下护目镜,看向门口。苏棠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米白色的羽绒服,脖子上围着薄寒溪送她的那条围巾,被外面的冷风吹得鼻尖微红。她手里拎着两个打包盒,盒子上印着后门那家餐厅的标识。
“今天周五。”苏棠把打包盒放在实验台旁边的空桌上,解开围巾搭在椅背上,“你上次说周五照常一起吃饭——我今天在弦月加班到六点,怕你等太久,就顺路打包了两份叉烧饭。”
薄寒溪看着那两盒叉烧饭。苏棠说的是“顺路”——但弦月总部和餐厅可不在一条路上,“顺路”这个词在空间地理上完全不成立。薄寒溪没有戳穿,只是把实验台上的样本管推到一边,腾出位置。“正好。我今天的数据分析也刚做完。”她拿过一盒叉烧饭,拆开筷子,夹了一块叉烧放进嘴里慢慢嚼着,“弦月的实习还适应吗。”
“还行。莫兰姐人很好,教了我很多东西。就是数据量太大了,东南亚那半年的通讯记录整理完还要和欧洲情报站的数据做交叉比对。莫兰姐说下周开始让我接触实时情报分析——就是跟着她一起盯白鲸行动的情报节点。”苏棠也拆开自己的饭盒,“对了,白鲸行动你知道吧?就是萧教授和夜哥寒假要去地中海的那个。莫兰姐说弦月在那不勒斯港已经布了无人机侦察组,白鲸的游艇大概在一月中旬靠岸。”
“知道。夜堇跟我说过。”薄寒溪夹了一片菜心,“她的基因检测指标在行动前需要再做一次全面评估——白虎基因在高压环境下可能会出现波动。到时候你帮我约她来实验室。”
苏棠点了点头。两人在餐厅的打包盒前安静地吃着晚饭,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梧桐树的枝丫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在路灯下泛着细碎的光。吃完饭,苏棠收拾了打包盒扔进垃圾桶。她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围巾,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围上。
“对了,下周开始我可能要经常跑弦月总部,实验室这边来得就少了。”她转着围巾的流苏,没有看薄寒溪,“不过周五晚上我还是会回来——反正也顺路。如果你不嫌弃的话,以后周五晚上就固定下来,我打包过来,或者你过来弦月附近吃也行,那边有家不错的日料。”她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耳朵已经红透了,把围巾在脖子上飞快地绕了两圈,拎起书包转身就走,步伐快得像是有人在后面追。
薄寒溪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实验室门口,然后转过身对着离心机旁边那盆多肉,在空无一人的实验室里弯起嘴角,极轻极淡地笑了一下。
十一月三十日,弦月总部会议室。萧鸾站在巨幅地中海海图前,用镭射笔圈出了那不勒斯港的三个潜在靠岸点。莫兰坐在会议桌左侧,面前摊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无人机侦察报告。老周坐在右侧,手里拿着一份外勤组的部署方案。夜堇坐在萧鸾旁边,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显示着白鲸游艇的实时卫星追踪数据。她的嗓子已经完全恢复了,只是偶尔说到一半会端起杯子喝口水,眼神依然锐利——在弦月,她只是外勤顾问。
“白鲸的游艇已经进入那不勒斯港外围海域,预计一月中旬靠岸。靠岸时间窗口大约在三到四天,具体日期取决于海况。”萧鸾的镭射笔在港口位置画了个圈,“那不勒斯港的补给点我们已经锁定了三处——主码头东侧的私人仓库,港口北面的废弃船坞,以及停泊区附近一家由当地地头蛇控制的船舶维修站。这三处地点相互间隔不超过两公里,可以同时收网。”
“无人机侦察组可以配合卫星追踪,在靠岸前二十四小时锁定具体泊位。白鲸靠岸时的安保人员数量上次目击是十八人,这次的规模预计不会少于这个数字。”莫兰翻开侦察报告。
“外勤组已经在那不勒斯港附近租下了观察点,可以实时监控码头动向。攻坚组由小夜带队,从主码头东侧突入——这条路线在夜间照明最弱,也是白鲸安保力量相对薄弱的一侧。我带领B组同时封锁港口北面的废弃船坞,莫兰负责海上撤离路线的拦截。”老周把部署方案摊开。
夜堇接过话头:“白鲸的游艇改造过,船上有两条快艇用于应急撤离。所以在攻坚组突入的同时,必须同步切断游艇的引擎系统,防止他从海上逃脱。我需要弦月技术组在行动开始前二十四小时对游艇的电子系统进行远程干扰——哪怕只有三十秒的引擎重启延迟,也足够攻坚组登船。”
萧鸾侧头看了她一眼,点了一下头。“可以。技术组会配合。行动代号还是‘清零’——白鲸的情报网络,到此为止。”
会议结束后,莫兰把萧鸾拉到走廊里。她的表情有些认真,语气压低了几分:“姐,东南亚分部那边出了点小状况——有个下线节点被当地警方无意中查获了,没有造成情报泄露,但我需要提前回去处理。”
萧鸾沉默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莫兰的肩膀。那个动作很轻很短,像是小时候莫兰翻过篱笆来找她时,她也是这样拍拍她的肩膀,让她在书房里坐下。“去吧。东南亚分部是你的心血,处理好再回来。”
莫兰点了点头,弯起嘴角露出一个温柔的、带着几分释然的笑。“好。等白鲸行动结束,我再回来。”她转身朝走廊尽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姐——替我恭喜薄寒溪和苏棠。实习期结束后,苏棠要是愿意,可以留在弦月继续做兼职情报分析——她在这方面很有天赋。”
莫兰的身影消失在电梯口。萧鸾靠在走廊墙上,看着窗外的城市灯火,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进会议室。夜堇正在收拾桌上的文件,抬头看到她进来,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莫兰跟你说什么了?”
“东南亚那边有点小状况,她需要提前回去处理。”萧鸾走到她旁边,帮她把散落的文件叠好放进文件夹里,“她让我恭喜薄寒溪和苏棠——说苏棠有天赋,以后可以留在弦月做兼职情报分析。”
夜堇弯起嘴角。“苏棠要是知道自己被弦月认可了,估计又会激动得在论坛上发帖了。”她顿了顿,把文件夹装进背包里,“薄寒溪那边呢?苏棠去弦月实习之后,她是不是有点——”
“莫兰说她会处理好东南亚的事,等白鲸行动结束再回来。薄寒溪和苏棠也一样——等白鲸行动结束,她们那层窗户纸大概也该捅破了。”萧鸾把背包拉链拉好递给她,顺势在她嘴角落了一个极轻的吻,“走吧。回家。”夜堇接过背包背上。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走廊里的声控灯在她们身后一盏盏熄灭,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又飘了起来,细密的雪粒在路灯下像被筛过的银粉,一层一层地覆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冬天才刚刚开始,而地中海的暖风已经在地图的另一端等着她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