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末,A大迎来了期末考试周。图书馆的座位从早上六点就开始抢,自习室里的日光灯通宵亮着,整个校园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混合的气味。夜堇的毕设中期答辩在十二月中旬顺利通过,萧鸾作为校外顾问坐在评审席最边上,全程没有提问,只在答辩结束后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夜堇后来偷偷翻过那张评分表,看到上面写着“攻击树模型构建严谨,自适应阈值算法设计有创新性”,嘴角翘了一整节课。
苏棠的弦月实习也渐入佳境。在莫兰回东南亚之前,她已经能独立完成东南□□报节点的实时监控报告,甚至还发现了一处之前被忽略的异常信号——后来被证实是蛇眼残余网络的一个备用通讯节点。老周在周会上表扬了她,苏棠面上故作镇定,转头兴奋得在校园论坛CP超话里连发了三条帖子,内容却和表扬无关,全是对萧夜最近动态的分析。
薄寒溪的实验室里,那盆多肉又长出了两片新叶,边缘的粉色比之前更深了些。苏棠每周五照常来送叉烧饭,只是最近几次薄寒溪会提前泡好两杯咖啡放在实验台上等她,多糖少糖各一杯。苏棠问她多糖少糖是不是拿错了,薄寒溪头也没回,说多糖是给你泡的。苏棠端起那杯多糖的咖啡,发现杯底压着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滤纸,上面只写了几个字:“明天降温,多穿点。”
十二月下旬,夜家家族大会如期在老宅举行。这次大会本该是每年的例行公事,但今年的气氛明显不同——夜老爷子事先放出风声,将在大会上正式讨论继承人事宜。消息一出,夜家散落在各处的分家长辈和附属家族的负责人纷纷赶回老宅,山下停车场满满当当停了上百辆车。这注定不会是走过场的例会。
当天晚上,老宅的议事厅里灯火通明,紫檀木长桌两侧坐满了十三分家的代表。夜老爷子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藏青色的中式长衫,双手交叠放在雕虎头的拐杖上,琥珀色的老眼缓缓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夜堇坐在老爷子左手边第一位,穿着一件黑色缎面的立领礼服,腰线收得利落,礼服内侧的暗袋里没装武器,但装了几份文件。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琥珀色的眼睛平静地注视着长桌对面的两个人——大哥夜柏杨和二叔夜柏松。
夜柏杨比三年前瘦了不少,右腿在擂台上被夜堇打断后一直没有完全恢复,走路时微微跛着。他坐在轮椅上,双手搭在扶手上,指节泛白。夜柏松坐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铁灰色的中式对襟衫,手里端着一盏茶,姿态看似悠闲,目光却不时扫向夜堇,像一条在草丛中吐着信子的蛇。
“今天是家族大会。”老爷子开口了,苍老而中气十足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十三分家的代表都在,有什么话就摆在桌面上说。”
夜柏松放下茶盏,不紧不慢地开口:“柏杨是长房嫡孙,虽然三年前在擂台上输了,但按照夜家的家规,家主继承人的位置不应该由一个人独占太久。”
夜柏杨清了清嗓子,继续说:“夜堇作为继承人候选,这半年来确实做了不少事。但她这几件怕是做得不怎么妥当。先是把一个和她有着说不清道不明的萧鸾接进自己住处,后又直接让对方在夜家的地盘上呼风唤雨。和萧家纠缠不清倒也罢了,竟然在之前夜家这么重要的会议期间缺席数次,甚至把弦月的人带进夜家祖宅。几位分家长辈,我们夜家是□□世家,实话实说,不是什么能正大光明露面的。萧家的底子是白道,萧鸾自己更是明面上被上头关注的对象。夜堇和萧鸾走得这么近,万一有一天萧家那边出了变故,夜家岂不是跟着一起被拖下水?夜家的家训向来是‘不依附任何势力’,她这么做,是把夜家的祖训放在哪里?”
“柏杨说得对。夜堇和萧鸾的关系已经不是秘密了,整个地下世界都在传——夜家的继承人成了萧鸾的人。这让夜家在外面怎么抬头?”夜柏松接过话头,“夜堇还年轻,容易被感情冲昏头脑。我们这些做长辈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把夜家往火坑里带。我提议重新评估继承人的资格——或者至少让柏杨回到家族权力中心,作为长房代表参与家族事务的决策。”
夜堇面无表情地听着,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大哥三年前被驱逐出权力中心是因为在擂台上输了,输了就是输了,不存在‘重新评估’。和萧鸾的关系是我的私事,与家族无关——不过二叔既然提了,我也可以顺便说清楚。”夜堇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刀刻出来的,“萧鸾是萧家现任家主,弦月创始人,杀手榜排名第一的月枭。你们应该明白,她不是二叔口中来路不明的外人。至于二叔所说的家主继承人不能由一个人占着太久,怎么,二叔也想当家主?”
夜柏杨冷笑了一声,双手撑着轮椅扶手微微前倾:“三年前你在擂台上废了我的腿,我认了。但你以为靠着萧鸾就能坐稳这个位置?她一个外人,凭什么在夜家指手画脚?凭什么插手夜家的事?夜家的家主如果被一个外人牵着鼻子走,早晚会——”
“凭什么?”夜堇站起来,双手撑在紫檀木桌面上,琥珀色的瞳孔微微收缩,声音冷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凭她在A大周边布控保护我的安全,凭她在灰影和蛇眼企图对我下手时亲手抓捕了他们的首领,凭她一次又一次毫无条件的站在我身边——她比在座任何人都更有资格站在我身边。你说她凭什么指手画脚?她替我解决敌人的时候,你在哪?你把夜家的情报卖给蛇眼的时候,她正在用自己的弦月护住我。你不配提她。”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烛火跳动的声响。夜柏杨的笑容僵在脸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抖。
夜堇没有给他反击的机会。她从礼服内侧的口袋里拿出那些文件,扔在长桌上。文件散开,露出一页页银行流水、加密通讯记录和灰影首领的审讯口供。
“这是夜柏杨过去一年多来和灰影组织的所有通讯记录——通过境外空壳公司支付的三笔款项,每一笔都标注了用途,包括绑架计划的具体实施方案、夜家老宅外围的旧版安保部署,以及事成之后灰影和蛇眼如何分赃。这是他们的审讯记录,亲口交代了雇主是夜柏杨。这是蛇眼的加密频道通讯记录,里面提到了二叔的名字和私人账户。”
夜柏松的茶盏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他放下茶盏时手指抖了一下,茶水溅了几滴在桌面上。他抬起头看着夜堇,嘴唇微微张开,似乎想说什么,但夜柏杨抢先开了口。
“你伪造这些文件——”
“伪造?你可以请审计委员会当场核实。蛇眼已经被移交国际刑警,他的加密频道通讯记录弦月有完整备份。灰影先遣队的所有成员都被弦月拘押,他们的口供可以随时调取。你在边陲的军火站账目也在弦月的数据库里——每一笔资金的流向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夜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冷到了骨子里的平静,“你动手的时候就该想到会有事情败露的那一天。”
夜柏杨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节发白,脸上红一阵青一阵,嘴角剧烈地抽动着,像是想反驳却找不到任何可以说出口的话。
夜堇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她站直身体,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警告:“从今天起,我以准家主的身份将你从夜家权力中心正式除名。西南边陲的军火站我会派人接管。如果再让我发现你在背后搞什么小动作——下次废掉的就不是腿了。”
夜柏松见状立刻站起来,试图做最后的斡旋。他的语气比之前软了几分,带着几分长辈的责备和几分试图挽回的圆滑:“堇丫头,柏杨是你大哥,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家族内部的事何必闹到这种地步,让外人看笑话。”
“二叔。”夜堇转头看向他,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冷嘲,“您刚才说要让大哥重返权力中心的时候,好像没想过他也是我亲大哥。您私下和蛇眼往来,把夜家的情报卖给外人,还有脸提‘自家人’?”她重新看向在座的长老们,“夜柏松和境外情报贩子蛇眼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也在文件里,去年他私人账户收到的好几笔大额汇款来自蛇眼的加密节点,汇款时间和夜柏杨雇佣灰影的时间线完全重合。”
夜柏松的脸瞬间白了。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缓缓坐回椅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