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堇是被萧鸾带回国的。
地中海的阳光从私人飞机的舷窗外洒进来,在机舱里铺了一层淡金色的薄纱。夜堇躺在放平的座椅上,身上缠满了绷带,白色的棉纱从胳膊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又从腰侧绕到后背。她的脸色还有些苍白,但呼吸平稳,睫毛在睡梦中偶尔轻轻颤动。出发前配的特效药里有镇静成分,让她在大部分航程里都安稳地睡着,只有偶尔遇到气流颠簸时,她会下意识地皱起眉头,手指攥紧萧鸾的衣角。萧鸾坐在她旁边,一只手始终握着她的手,另一只手每隔一小段时间就探一次她的额头,确认没有发烧。
莫兰从后排座位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姐,国内那边都安排好了。薄寒溪已经准备好了全套检测设备,落地之后可以直接过去。”萧鸾点了点头,把盖在夜堇身上的毯子往上拉了拉,手指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莫兰看着她这副样子,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靠回自己的座位上。她从认识萧鸾起就从没见过月枭这副模样——那双从来冷静从容的墨色眼睛里,此刻盛满了心疼和自责。
飞机落地时是傍晚。薄寒溪和苏棠已经在基因医学实验室等着了,薄寒溪提前把检测设备全部校准好,苏棠则把夜堇以前留在这里的一套换洗睡衣和拖鞋摆得整整齐齐,连牙刷都换了新的。看到萧鸾抱着夜堇走进来时她的眼眶瞬间就红了,但她硬是咬着下唇没出声,怕吵醒还在昏睡的夜堇。
夜堇被放在检测椅上,身上层层叠叠的绷带被一点点解开,露出来的皮肤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刀痕和片片淤青。薄寒溪迅速接上监测电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一项项数据在屏幕上跳出来。她一边看一边头也不回地报参数,说大部分伤口没有伤及神经和主要血管,抗凝剂的代谢也基本完成,白虎基因的凝血功能正在恢复。苏棠攥着她袖口的手指这才松了几分,又问那为什么现在还没醒。薄寒溪说是因为失血加上长途飞行,深度睡眠对她的恢复更有利,然后摘下护目镜转过身,对着萧鸾和莫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松了口气的话——“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休养。”
夜堇在薄寒溪的实验室里躺了几个小时,重新包扎过伤口后被萧鸾抱回了教师宿舍,以夜堇的恢复速度还不需要住院。苏棠想跟上去,被薄寒溪轻轻拉住了袖子。
接下来的日子,夜堇在萧鸾的陪伴和薄寒溪的治疗下,身体上的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恢复着。白虎基因赋予她的自愈能力远超常人,加上萧鸾每天雷打不动地给她换药、炖汤、按着她在床上不许乱动,缠满全身的绷带一层层拆下来,最深的那几道刀痕开始结痂脱落,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泛着浅粉色的光泽。
萧鸾这段时间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她身边。弦月的工作全部移到了家里,老周每天把需要签字的文件送到门口,萧鸾在客厅沙发上批完再让他拿走。萧家的事则是先交给了二姑。夜堇天天靠在床头看着萧鸾在文件上勾勾画画,经常看着看着就睡着了。白鲸的收尾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弦月与国际刑警组织协作,将白鲸及其残余网络逐一定罪;其附属集团的涉案证据被移交给意大利经济犯罪调查部门;萧恪的事算是得到了一个了断。所有的事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一星期后,夜堇终于能自如地下地走路了。她去薄寒溪的实验室做最后一次复查时,苏棠也在——准确地说,苏棠这一年多来几乎天天都在,但这段时间她站在薄寒溪身后,表情总有些奇怪,像是藏着什么秘密又怕被看出来。
薄寒溪把最后的检测报告打印出来,从头到尾扫了一遍,然后放下报告看着夜堇。“身体机能已经基本恢复。伤口愈合情况比预期快得多,剩下的疤痕会在几他内消退。但这次你差点就沾血了。”她顿了顿,“白鲸的精锐都是亡命之徒,除了你攻击的,其中有几个还多次试图割伤自己让你接触他们的血液,你躲得很快,没有直接接触,不然一旦血液直接接触到你的伤口,后果不堪设想。”
萧鸾站在夜堇身后,手指在夜堇看不到的角度微微收紧。夜堇倒是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不是没沾到嘛。”
“差几厘米。”萧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夜堇听出那短短四个字里包裹着的所有后怕和压抑,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嘴硬了。她识趣地准备转移话题,目光越过薄寒溪的肩膀,落在她身后那个眼眶通红、鼻子也红、整个人像一只刚哭过的小兔子一样的苏棠身上。她的虎耳轻轻弹了一下,忽然开口问苏棠哭什么,她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苏棠抹了把眼泪说她没哭,就是刚才鼻子有点酸。
夜堇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目光在苏棠和薄寒溪之间来回扫了一遍——苏棠的眼眶红红的,薄寒溪虽然背对着苏棠,但她站的位置恰好挡在苏棠前面。这个站位夜堇很熟悉。每次萧鸾在弦月总部开会时,也是这样站在她前面,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把所有可能威胁到她的角度都挡住了。
“你们俩在一起了没。”夜堇冷不丁地问。
苏棠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弹起来,声音拔高了半度,脸上瞬间充血,手摆得像是要驱散什么不存在的烟尘,连着说了好几个什么,说夜哥怎么思维这么跳跃。薄寒溪本来正在低头整理检测数据,手指在平板屏幕上停了片刻,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从正面也能看到她的耳尖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
夜堇一看这两人的反应就什么都明白了。她往后倚靠在萧鸾怀里,尾巴从衣摆下面探出来轻轻晃了晃,语气里带着几分懒洋洋的得意:“我们在地中海累死累活,你俩倒好,偷偷摸摸把窗户纸捅破了。”萧鸾没说话,只是轻轻揉了揉她的虎耳根部,唇角弯了弯。
苏棠的脸已经红透了,一激动把实话全抖了出来:“不是你们出任务那几天!是除夕晚上!”那天吃完年夜饭,两人回去的路上,话赶话说到那份上,不知道怎么就——就坦白了。薄寒溪听不下去她这语无伦次的解释,轻轻咳嗽了一声,上前一步把苏棠挡到自己身后,但苏棠的话已经全部被夜堇听进去了。夜堇的耳朵竖得笔直,追问是谁先表白的。苏棠躲在薄寒溪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从耳尖到脖子都红透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就是说不出来。薄寒溪倒是恢复了平静,表情依然冷静而克制,但那层平静底下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自在。
“你们在除夕晚上在一起,到现在都没有主动告诉我。作为补偿,苏棠,本周五的叉烧饭由你请。”夜堇懒洋洋地说。苏棠从薄寒溪身后探出半个头,小声嘟囔了句“周五本来就是我请”。夜堇正要说点什么更八卦的调侃,薄寒溪已经重新拿起自己的平板,恢复了那副冷静专业的学术表情,转向萧鸾,语气平稳而精准:“夜堇这次基因波动幅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虽然恢复得不错,但还需要进一步观察和安抚。这段时间她的情绪波动要尽量控制在最低水平,不能有太大的心理压力,也不能受到惊吓。至于怎么安抚——”她在“安抚”这两个字上停了一下,“我建议采用温和的、持续的、深度的放松疗法——包括但不限于肢体接触、激素调节和交感神经抑制。总之她恢复得越快,下一次检测的数据就会越好看。”
“薄寒溪你——”夜堇瞬间闭上嘴,虎耳炸成了一团,转头看向萧鸾。萧鸾面不改色地点头,说会好好安抚的。她把“好好”两个字咬得极轻极缓,像是在斟酌这个词的分量,又像是在提前品尝什么美味。
“萧鸾!”萧鸾微微偏头,那双墨色的眼睛里翻涌着某种她太熟悉了的暗光,唇角弯起的弧度危险而笃定:“她说你需要好好安抚。我觉得这个建议很合理。”
“我不需要!我很好!我现在什么事都没有!你看我能走能跳,疤都要没了——”夜堇看着萧鸾的眼神,那个眼神夜堇太熟悉了。每次她被这个眼神看着,最后都会腿软得站不起来。她下意识缩了缩,被萧鸾放在她肩膀上的手轻轻按住,指腹在她颈侧微微摩挲了一下。
“还是有一点的。”夜堇飞快地修正了自己的话,声音明显比刚才小了很多,底气肉眼可见地不足,“只是一点点,不多——真的不多——你看我都能自己下床了,恢复得挺好的——萧鸾你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
薄寒溪推了推眼镜,从抽屉里拿出一小瓶药放在萧鸾手里,语气依然专业而冷静:“这是新配的辅助恢复药剂,每天一次,温水送服。另外如果明天她有任何不适——比如腰酸、腿软、兽化特征控制不住——随时来找我。”
“我明天为什么会腰酸腿软——”夜堇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萧鸾接过药瓶放进口袋里,动作极其自然,仿佛刚才薄寒溪只是交给她一瓶普通的维生素片。她朝薄寒溪点了点头,说了句“辛苦了”,然后扶着还在垂死挣扎说“不对薄寒溪你解释一下这个辅助恢复药剂到底辅助的是什么”的夜堇朝门口走去。苏棠从薄寒溪身后探出整个头,看着夜堇被萧鸾半扶半搂地带出实验室,直到那道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才转过头看向薄寒溪。她想起薄寒溪刚才说“我建议采用温和的、持续的、深度的放松疗法”时那个一本正经的表情,还有那句“如果明天她腰酸腿软随时来找我”——薄学姐明明是故意的。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还是她就是故意的?苏棠忽然觉得自己对薄学姐的了解可能还远远不够。
薄寒溪转过了身,脱下了白大褂,动作很轻,但语气却带着一丝醋意。“你刚才为她哭了很久。我会担心你眼睛不舒服。现在她已经走了,你也该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了。”
苏棠愣住了,抬起头看着薄寒溪那双在护目镜后面依然清澈的眼睛,忽然意识到薄学姐这是在吃醋——吃夜堇的醋,因为苏棠一直在为夜堇担心,连眼睛都哭红了,薄学姐不高兴了。苏棠忍不住笑了一声,那声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和更多的欢喜,伸手把薄寒溪拉过来在她嘴角轻轻印了一下。“她是我最好的朋友,受伤了我当然会担心。但你是我女朋友——不一样的那种担心。以后你也受伤了,我会哭得更凶。”
薄寒溪的睫毛轻轻颤动了几下。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重新拿起平板,假装在看检测数据,但她的手指在屏幕边缘停了好一会儿,一个字也没翻过去。苏棠没有戳穿,只是靠在她旁边,静静地陪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