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名声渐渐传了出去,圈子里的人开始叫我“疯子”。这个外号有两层意思,一层是说我工作起来不要命,能在实验室连着待七十二个小时不合眼;另一层是说我做的那些东西太超前了,超前到大部分人都看不懂。我不在乎他们怎么叫我,我只在乎下一个项目能不能做出更有意思的东西来。但我的生活始终缺了一块。那一块是我最好的兄弟。大学毕业后我和李二狗见面的次数就少了,他在魔都开汽修厂,起早贪黑地忙。我们偶尔通电话,他每次都跟我说生意不错、秦柔学习很好、他俩在魔都租了个不大不小的房子养了一只橘猫。电话里他的声音总是带着笑,那种笑是我熟悉的,憨厚、踏实、对生活满意得不得了。他说孙一空你啥时候来魔都,我带你吃正宗的生煎包,比北京的好吃一百倍。我说好,等我这个项目结题了就去。然后项目一个接一个,我总也结不完,去魔都的事一拖就是两年。直到那天我收到一个快递,大红色的信封,封面印着烫金的“囍”字。我拆开一看,是李二狗和秦柔的结婚请柬,时间定在三个月后,地点在魔都的一个酒店。请柬的字体很朴实,没有花里胡哨的排版,但每一个字都透着认真。李二狗在请柬背面用他那狗爬一样的字写了一行话:“孙一空,这次你可不能再说项目没结题了,你必须来,你是伴郎。”我把那张请柬看了好几遍,然后把它夹在了一本常看的专业书里,放在了床头。那三个月我工作效率奇高,把所有需要我签字确认的事情都提前处理完了,然后提前两天飞去了魔都。婚礼那天李二狗穿了一身黑色的西装,那西装明显是新买的,肩膀的线条还带着刚熨出来的平整。但他穿着总让人觉得有点别扭,因为他太壮了,西装的扣子绷得紧紧的,我总觉得他要是笑得太用力扣子就会崩飞出去。秦柔穿着白色的婚纱站在他旁边,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颈和精致的锁骨。她化了淡妆,比平时更好看了几分,站在那里像一株安静的百合花。李二狗看着她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是我认识他十几年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的,那光又亮又柔,像是把所有的星星都揉了进去。我站在台上当伴郎,看着他们在司仪的引导下交换戒指、鞠躬敬茶,看着李二狗掀开秦柔的头纱低头亲吻她的额头。那个吻很轻,但他吻了很久,久到台下的宾客都笑了。秦柔的脸红到了耳根,轻轻捶了他一拳,但那拳头落在他胸口就像落在棉花上。李二狗抓住她的手握在自己手里,冲台下咧嘴一笑,说谢谢大家来见证我们结婚。然后他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话,但我读懂了。那是在说“孙一空你看,我没让你白来”。我在台下举起酒杯冲他晃了晃,仰头喝干了。酒席散场的时候李二狗拉着我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一会儿。他已经喝了不少,脸通红通红的,但眼神很清醒。他搂着我的肩膀说你什么时候也找一个?我说找什么?他说找个媳妇儿啊,你看我都结婚了,你还没个着落。我说我不急,我的项目比女人有趣。他叹了口气说你这人就是太死板了,这世界上比项目有趣的东西多了去了,你得去试试。我说比如呢?他想了想,说比如生煎包,比如我老婆卤的猪头肉,比如我女儿将来叫我爸爸的时候。我说你还真能想,孩子的事儿都规划上了。他说那必须规划,我都想好了,生个闺女,名字我都起好了,叫李念。念是思念的念,代表我永远惦记着秦柔。我说你闺女还没影儿呢你就把名字起了,万一是个儿子呢?他说儿子也行,叫李记。记住的记,记住秦柔的好。我说你两口子起名字能不能有点创意?他说这叫深情,你懂啥。那天晚上我连夜飞回了北京,在飞机上闭着眼回味着婚礼上的那些细节。李二狗的笑,秦柔的泪,他们交换戒指时微微颤抖的手。我想着我最好的兄弟终于找到了他的归宿,那种感觉让我心里某个一直悬着的东西落了地,安稳、踏实、带着暖意。后来的两三年,我通过电话和偶尔的视频见证了他们的幸福。李二狗的汽修厂生意越来越好,从一开始的两人小店扩成了六个人的修理厂,他在电话里跟我吹牛说他现在也是老板了。秦柔研究生毕业后进了魔都一家顶尖医院的血液科做研究,因为她发表的几篇高质量论文和她扎实的临床功底,她在学术圈的名气越来越大。然后李念出生了,是个女儿,跟李二狗规划的一模一样。他在电话里激动得语无伦次,说孙一空我有闺女了,我当爹了,我跟你说我闺女长得可好看了,眼睛像秦柔,鼻子像我。,!我说鼻子像你?那完了。他说你滚蛋,我闺女像我可好看了,那是英气。我看过他发来的照片,李念白白嫩嫩的,一双大眼睛圆溜溜的,确实像秦柔更多一些。李二狗抱着她的时候,那个曾经揍翻过半个学校的胖子,动作温柔得像在捧着一朵随时会化的雪花。他给李念唱那首他自己编的摇篮曲,念儿念儿快睡觉,爸爸给你讲故事,故事里有一只小狗,它最爱吃大骨头。我在视频那头听得直乐,说你这编的什么玩意儿。他说你懂啥,这是父爱。那种幸福持续了六年。李念五岁那年,查出了白血病。这个消息是秦柔打电话告诉我的。她的声音在电话里平静得可怕,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藏着不知道多深的暗流。她说空哥,念儿病了,急性淋巴细胞白血病,已经在化疗了。我手里的咖啡杯掉在了地上,滚烫的液体溅了我一脚,但我感觉不到疼。我说需要我做什么?她说不需要,暂时还不需要,我和二狗能扛得住,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说你别逞强,需要钱需要人都跟我说。她说好,然后挂了电话。接下来那段时间,我每隔几天就给秦柔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她从不说困难,只说“还行”、“在好转”、“医生很负责”。但我能从她声音里越来越多的疲惫听出那些话背后的真相。有一次我半夜给实验室送材料路过值班室,听见收音机里在播一条新闻,说某院士的女儿患白血病,院士夫妇倾尽家财救治。新闻里没提名字,但我知道那是他们。那天晚上我坐在值班室的椅子上听完了整条新闻,然后给秦柔转了一笔钱,数目是我当时所有积蓄的大半。她没有收,系统自动退回了。我又转了一次,写了个备注说给念念买好吃的。她还是没有收。第三次她回了一条消息说空哥,你的心意我领了,钱我和二狗能解决。我信了。我信了他们能解决。直到那通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电话打进来。那是秋天的一个深夜,我正趴在实验室的桌子上调试一个工业机器人的运动控制系统,手机忽然响了。屏幕上显示的是秦柔的号码,我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就咯噔了一下,因为秦柔从不在这么晚给我打电话。我接起来,还没开口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和满满的疲惫感,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走了很久很久的路,终于看到了光亮却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前迈一步。“空哥,李二狗被龙天麟送到巴士监狱里了。”我的手指一松,手机从掌心滑落,砸在实验桌上弹了一下又掉在地上,屏幕朝下,发出清脆的碎裂声。但那声音被我脑子里炸开的那道雷劈得什么都不是了。巴士监狱。这个名字我在机密文件里见过,在那些级别极高的内部通报中偶尔出现,每一次出现都伴随着“无释放记录”和“特殊关押设施”这样的描述。相传巴士监狱建立在一片海域之下,入口在一座不存在的岛上,送进去的人就像沉进海底的石子,再也没有人见过他们浮上来。那不是普通的监狱,那是国家用来关押那些不能消失又不能留存的“特殊存在”的地方。我最好的兄弟,被送进了那里。我弯腰捡起手机,屏幕上裂了好几道痕,像蛛网一样张开。但屏幕还亮着,秦柔的声音还在断断续续地传出来。我把它放到耳边,深吸了一口气,说秦柔,你慢慢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秦柔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只有压抑的抽泣声。然后她开始说,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在风中飘摇。她说念念的病越来越重了,化疗的效果不好,医生说要尽快做骨髓移植,但配型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她和二狗都做了配型,只有二狗是半相合。医生说可以移植,但二狗那段时间打了好几份工养家,身体太累了,医生评估风险很大,建议先把身体养好再说。:()尸白纪元:从地狱归来的复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