搞得元嘉帝都不自信了,反反复复问了好几声“当真不是诓朕?”
不是,真不是,太医院里的人或许不敢报忧,但报喜有什么好忌讳的。
元嘉帝心情复杂。
他当然知道自己这几年“元气有复”从何而来——还不是黛玉接过去了很多朝政上的压力,吃好喝好且烦心事少了,谁的元气都能复!
贵妃呢……情况不是很乐观。
但一个已经被太医下了八百回病危通知书的人,元嘉帝纵使心疼,但已经心疼了很多年了,如今t?的情绪倒还控制得住。
让元嘉帝破防的是八皇子。
他伤得比想象的严重,原本太医都没怎么当回事的,可修养了这么多天,八皇子呼吸时仍觉内腑牵绊,咳嗽时仍常有鲜血,让太医都颇束手无策,只能说不要操劳,好生将养而已。
元嘉帝暴躁地摔了好几个花瓶,摔完了还觉得自己太阳穴隐隐作痛,想起太医叮嘱的陛下不好再动怒,硬是把脾气憋了下去。
然后,元嘉帝问起了六皇子。
太医都被问愣了,还有个愣头青问:“六皇子并没有什么病痛啊。”
不用元嘉帝瞪,太医院院正已经一记眼刀过去,然后沉稳地回答:“六殿下去年的伤,如今已好了七七八八。”
元嘉帝端着手头的茶杯,但没喝,只是盖子和被子摩擦着,许久,道:“对身体损伤如何,尤其……可于寿数有损?”
院正不好答,跪下道:“臣不敢说。”
元嘉帝又沉默了好久,想发火来着,可对着太医闹也闹不出六皇子的寿数来,终于是挥挥手:“退下吧。”
一群太医如蒙大赦。
元嘉帝自己坐了很久,在“见黛玉”和“见太上皇”之间纠结了好一会儿,让戴权传步辇来,他要去畅春园。
太上皇飞速地恢复了躺平晒太阳听小曲儿的生活,不意元嘉帝来得那么快,但也懒得装,在躺椅上见的元嘉帝。
元嘉帝看太上皇这个姿态,真的开始怀疑“为谁辛苦为谁甜”,一开口便带了些酸意:“父皇也太会躲懒了。”
太上皇笑了一声:“瞎说,你昏迷的时候,朝政可都是朕在处置。”
元嘉帝不信。
太上皇退位之前,还没感受到撒手不管安心养老的快乐,倒还有两分权力欲,那会子处理朝政是真处理,到现在,怕不是早就叮嘱了黛玉“重不重要你都先看着,实在拖不得的再来报朕”吧?
但也不好直说,宫人搬来躺椅,太上皇对着躺椅一指。
元嘉帝想一想自己来找太上皇想聊的话题,总觉得在躺椅上聊实在不太合适。
但太上皇一副就这么聊的样子,元嘉帝也只能咬了咬牙,坐了下去。
躺椅摇晃起来,元嘉帝一开始是浑身僵硬,但慢慢放松下来,就觉得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太上皇也没有开口的意思,也没让宫人给他扇凉,朴素地自己拿了把折扇晃悠着,显得时光分外静谧。
元嘉帝本不喜欢听蝉鸣,为此还弄了个粘竿处,但如今和太上皇你一边我一边地在躺椅上感受着阳光,心情静下来,听一听蝉鸣,倒也有偷得浮生半日闲的感觉。
但始终是要面对现实的:“父皇是猜到儿臣想来说什么了?”
“我今年都七十五了。”太上皇笑了一声,“毛血日益衰,志气日益微,还能活几年呢?管你想来说什么,天下都交给你了,都听你的便是。”
元嘉帝一哽:“要是儿臣没有主意呢?”
太上皇在躺椅上侧头,看着也已经生了许多白发的儿子,长吁一声:“你是皇帝,天下都指着你,你再没主意,也得拿一个呀。”
元嘉帝欲言又止,止言又欲,究竟是放弃和滑不溜丢的老爹打太极了:“父皇,是关于立储。”
太上皇打这半天太极就是不想表这个态,见元嘉帝装都不装了,老小孩老小孩,折扇一合,敲了元嘉帝脑袋一下:“逆子!”
这也算是父子之间难得的温情了,更是太上皇愿意听一听元嘉帝心事的意思,元嘉帝自然得打蛇随棍上:“如今细算,竟只有四郎还算健康。”
太上皇想一想四皇子的所作所为,心情也复杂起来:“倘若不如此,四郎焉敢动这种手?”
元嘉帝哼了一声:“他也不怕朕索性过继兄弟之子?”
太上皇皇孙倒是多,只是论过继嘛……斜一眼元嘉帝:“倘若你醒不过来,也不必过继,朕自己就做了主,挑个合适的孩子兄终弟及也好,侄子入继也好,都是解决办法,可你既然醒了,难道你愿意?”
真的,七十五岁的老人了,原本“天无二日,国无二主”所以对元嘉帝还有些忌惮,可元嘉帝孝顺恭敬了这么多年,究竟是软化了这位老人的心,这么掏心掏肺的话,也说得出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