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嘉帝长吁了一声:“父皇,不能强人所难呐。”
——我有亲生儿子,我辛苦了这么多年,凭什么让弟弟侄子继位。
“我知道是强人所难。”太上皇不雅地一耸肩,“所以如今选择在你,是选个你不喜欢并且道德上确实有缺陷,手段也委实毒辣,但究竟流着你的血的儿子,还是选个没什么劣迹,但并非你亲生的弟弟或侄子,那不是朕要为难的事情,江山已托付给你,你选什么,朕都认了。”
前头是我,后头是朕,态度已经表得很明确了,这也是元嘉帝自继位以来一直在梦想的完全放权,可如今来了,元嘉帝竟没有十分开心,只道:“倘若父皇在儿臣这个位置上,父皇会如何选?”
太上皇又侧头看了元嘉帝一眼,以目光表示“朕不会和你一样专宠一人,一宠宠十年,让子嗣就这么小猫两三只”。
元嘉帝理亏,眸光闪烁。
太上皇都被儿子整笑了,真是离权力越远越冷静,江山交托何人这种重大的事情,在如今的太上皇看来都是可以看开的了:“真要是朕选,生子如羊不如生子如狼,你摇摆不定,把看好的太子妃另许他人,逼得四郎只能自己去抢这个皇位,如今你再看他不舒服,也只有他可以选,这就是四郎的手段,把天下交托给他,纵使他治国的手段并非你所希望的方式,但总坏不到哪里去。”
这话自然解不了元嘉帝的渴,他深深的皱了眉。
但太上皇也知道儿子的脾气,笑了一声:“你不愿意接受,那……换个想法。”
元嘉帝认真看着太上皇。
太上皇却懒得看这个儿子了,转而看向天上的白云,悠悠道:“巫蛊案发时,那马道婆曾看着黛玉双眼流血,后来甚至称她是仙子,说什么灵气清绝,不受巫蛊所害。”
因巫蛊案是从魇镇义忠亲王而来,元嘉帝要避嫌,就真没了解过审问马道婆的细节,但也没当回事:“马屁而已。”
“但朕当时留了心。”太上皇道,“把黛玉的八字抄了,在张道人入宫时给张道人看过,张道人说黛玉是转世的仙子无疑,命格落在天相星,张道人还想不明白,一个女孩子哪来的宰辅命格。”
元嘉帝如今确实把黛玉当宰辅在用,在给了黛玉内务府大臣的官位之后,也确实预备着时间合适就让她做个内阁行走,啥啥殿大学士,慢慢推到台前,所以这个命批的也有道理,但元嘉帝想了半天,道:“父皇的意思是,左右有这么个孔明先生一样的宰辅在,无论立谁,天都塌不下来么?”
“话不能这么说。”太上皇幽幽开口,“真要立四郎,黛玉就做不得这个宰辅了。”
元嘉帝认可这个说法——虽然目前为止黛玉和四皇子的正经交集停留在商量户部欠款怎么追缴,四皇子当时还喊了黛玉“先生”,态度做得十分到位,但如今观他品性,一言不合便杀父弑君,岂是容人之辈?
“父皇总不能因为黛玉。”元嘉帝又瞎猜起来,“便连太子人选都要换吧。”
你喜欢黛玉,我也喜欢黛玉,我们很默契地想让这丫头过得好些,但再好,也没有好到能左右储位选择的份上。
太上皇失笑:“你听我说完。”
元嘉帝乖乖闭嘴。
太上皇继续:“当时,朕想的既然让张道人入宫,索性也看一看别人的八字。”
“父皇验了谁?”元嘉帝赶紧捧哏。
太上皇:“苏瑾。”
元嘉帝不是很信这些神神鬼鬼,但张道人能算出黛玉的宰辅命格,还是让他多了两分敬畏:“如何呢?”
“凤命。”太上皇复述道,“就是命薄了些,会有些变数,能不能正位,得看她的本事。”
那苏瑾的本事如何呢?
元嘉帝把她养在皇后身边,本就是看重这是个顶级闺秀,再合适不过的母仪天下的花瓶。
但她真的是个花瓶么?
哪怕世家贵女人均理家小能手,谁去处理宫务都能似模似样,在遇上了被人暗害这么要紧的事,能思路清晰地去找黛玉,就已经见她峥嵘本色了。
甚至于她写的那份“士绅一体纳粮”的文章……虽然元嘉帝最后没采纳,但没采纳的原因是黛玉的解法更能让皇权和士人不至于对立,如果没t?有黛玉的那篇文章,如果没有宝钗出海之后又弄钱又弄粮的回来,元嘉帝也是要好好琢磨琢磨怎么重新分配蛋糕的。
否则升斗小民生计日益艰难,国家又能支撑多久?
沉吟许久,元嘉帝道:“既张道人算得这么准,父皇有没有问他潜龙是谁?”
太上皇嗤笑:“他要说不准,问他何用,他要说准了,还能活么?”
元嘉帝:“……”
行吧。
但太上皇特地提了苏瑾是凤命这一茬,元嘉帝道:“父皇这么说,是想立六郎了?”
“你已经不中意四郎了,六郎八郎里头你总得选一个。”太上皇道,“两个都是好孩子,机灵劲儿也有,朝政嘛,哪怕如刘禅那样‘政由葛氏,祭则寡人’,你这儿也不是没有孔明先生,所以最要紧的,还是他们的身体。”
谈到身体健康,八郎绝对是抬不起头的。
从小体弱多病,从会吃饭起便吃药,八成的骑射课都没法上,文化课上得有一节没一节,压力随便大一点就敢头疼脑热,亏得他有本事跟上绝大多数人的学习进度,太上皇原本想培养,谁曾想又害他挨了一刀,到现在,是不能挑一点担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