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弘:“你别着急走行吗?等我回家和你一起找房子,等找到了再走行吗?你这样会让我觉得是我撵你走的,我心里会有负罪感。”
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任凭程凤再怎么没脸没皮,也断不会再见周弘一面:“不需要有什么负罪感,做你自己就好了。”
程凤:“我只是不明白,你说我们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为什么我一直在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而你只想着怎么解决我,连一丝一毫的机会都不给我?”
“我不觉得你搬出去咱俩以后就不联系了,咱俩又不是闹翻了,我还是会约你出来玩,还是会去找你的呀。”周弘这话是安慰程凤,更是安慰自己。
程凤回到家,用最快的速度把东西收拾好,在周弘回家之前“逃离”了这里。
晚上,宾馆里,程凤定了许多外卖,其中有酒、有烧烤,也有头孢。头孢这种药是限量的,一家药房只能订一盒,那么,就多订几家。她怕自己死不透,那样真的是麻烦的很。
这家的烧烤很难吃,放在嘴里只有咸咸的味道,却有着顺酒的作用。三盒头孢,所有的抑郁、安眠药,放在手里还有点儿握不下,白色、蓝色的药片陆陆续续掉到茶几上。这一刻,她没有大哭,没有难过,没有害怕,也没有犹豫,重新把它们抓在一起,因为是药片,没办法一起全部吞下,所以只能几粒几粒的吃,在药片还剩下三分之一的时候,她失去了身体的主动权,沉沉的倒了下去。太好了,太好了,倒下去的瞬间,她发自内心的解脱。
她是为了周弘去死吗?不是的,她是因为周弘,却不是为了周弘。如果不是这些朋友,这些年来她早就死了千次万次,或十三岁,或十八岁,也或者是二十岁、二十五岁,但总归,多出来的年月都是她赚的。她从来没想过要用自己的死去威胁谁,就像之前,她从来没想过要用自己的情绪去绑架谁一样。想要杀死她的,是那些不管想起多少遍都会不停凌迟她的事,是她用尽全力去爱这个世界却被抛弃的绝望。
程凤没有死成,而是在半夜被不请自来的呕吐感叫醒,她想起身去厕所,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整个人是瘫软的,只能随手抓起床边的垃圾桶发泄。还是想去厕所,起身的一瞬间从床上掉到地上,扶着茶几爬起,再次摔倒,扶着墙爬起,再次摔倒,直到摸到厕所的门。回去时,也是一样的衰状。
程凤再次睁眼时,已经是第二天的下午,这倒是她这些日子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看了看手机里的时间,也看到了窗外的太阳,程凤被自己蠢笑,爷爷在下面找关系了?
可问题还在,她的绝望还在,她的痛苦还在,她不需要活着,也不需要解决问题,她最大的问题就是活在这个阴森森的世界上,这个世界不值得她再去付出任何努力。手机没有流量,她连刷视频转移注意力的资格都失去了,于是从下午到晚上,从晚上到早上,从早上到晚上,她就那么盯着天花板发呆,这种窝囊的束缚感让她上不来气,她想挣脱,却总是徒劳,过去每个痛苦的瞬间无时无刻不在吃她的肉、喝她的血、凿她的骨头。她活像个鬼,披头散发,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程凤想起周弘跟她说过,医院里有个阿姨,躲在医院的厕所里抹了脖子,等人们发现时,她的血已经流干。程凤:“她得多难受,才会用这么惨烈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周弘:“可是她不该连累别人,在医院里这样,有多少人要跟着她一起倒霉。”程凤:“可能你说的对,可她能变成这样,不知道以前有多少次都是考虑别人忽略自己的,哪怕在她死的最后一刻,大家还是要指责她不考虑别人,对她来说是不是太苛责了?”这是周弘和程凤意见不和的日常,其实程凤知道周弘说的对,可她就是很难过,她仿佛感受到了那个阿姨的痛苦,也感受到了,如果自己有一天变成那样,那眼前的人,一定会秉持着自己的原则。
抹了自己的脖子吗?程凤摇摇头,她在网络上搜索了各种死亡方式的感受,她胆小得很,矫情得很,怕冷,怕热,怕苦,怕疼,怕黑,怕打击,怕痛心,怕分离,怕死。只是当这些不由得自己控制,一股脑地奔向她时,她只能求一个最优解。
也许,找个工作会好些?
又一次打开招聘软件,约了几家面试,在第二天洗了澡、换了衣服,用创可贴给手腕做了个面膜,出发去开发区。
程凤对死的执念就像是中了蛊,路上看见一辆公交车出了车祸,她的第一个想法就是:要是我在那辆车上就好了。
人,一旦发现死亡这个可以解决一切问题的好方法,就会像有烟瘾的少年,有了烦恼就想吸两口。站在第一家要面试的公司门口,程凤头也不回的走了,她想去海边看看。
海边的人很多,有老人、情侣、一家三口、亲子、商贩,热闹的很。这让她想起上次,方悠悠约她出来也是在这片海,那时候她通过周弘知道了程凤的近况,吓得半死,一个从不说软话的倔强小丫头,坚定地告诉程凤:“我就只有你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朋友了,要是你没了我就没说话的人了,所以为了我,你也得好好活着。你已经很棒了对不对?哪怕生病了也会去找工作,也会想办法让自己坚强起来,已经比好多人棒了对不对?”
那次程凤来找方悠悠,并不是为了得到心理上的缓解,而是想在死之前来看看她的朋友。不是方悠悠比不上周弘,阻挡不了她走向死亡的脚步,而是程凤心里的巨大痛苦让她不得不这样做,她怕疼,也怕死,但更怕这源源不断的折磨,她必须给自己一个了断。
那天,程凤带着许悠然坐了转转车,也坐了小船,小家伙总是扬起脸蛋儿冲着程凤甜甜的笑:“谢谢小姨。”
“不用谢,你想要什么小姨都满足你。”
“小姨,这小船晃晃悠悠的,我害怕。”
“别怕,小姨在呢。你看,海里到处都是海星呢!”
“真的!全都是呢!我看到一个红色的!”
“你那个太小了,你看那个,老大了。”
“还有更大的吗?”
“应该有吧,我们再找找。”
“好!”
这片海域很热闹,但不属于程凤,她回到了公路上,一直一直向前走,直到遇到一个公园,走进公园深处,发现一个杂草丛生的空地,这个地方还没开发,岸边只有少数前来垂钓的男人。程凤坐在防浪堤的最上方,沉默的望着这片大海,看着它一次又一次拍打砖石的缝隙,看着它离自己越来越近。
程凤想了想,觉得唯一放不下大概就是父亲了,在爷爷去世以前,她一直觉得他是个没有多少感情的糙汉子,可当爷爷去世后,整个大家庭的院子里只剩下他自己,这老头儿开始不吃不喝,在家呆了很久也不出门,程凤打去电话对面直接就是一个哭腔:“你爷走了,我总觉得家里空落落的。”
“爸爸,你看到我写这些东西的时候,可能世界上已经没有我这个人了,不要问为什么,也不用因为这个事儿太上心。我的房子还没交房呢,大概在年底会交房。房子是装修过的,随便买点儿家具家电就能出租,到时候怎么办手续柏柏爸爸会帮你,他跟广安哥年龄一样,人特别好,是个热心肠,关于房子手续啥的他也很熟悉。
也许会有人觉得我很极端吧,但只有我知道,没有人不怕死,冲破身体的本能去结束它,是因为有比死更加痛苦恐怖的存在。其实我不是不能坚持,而是觉得这样的坚持实在没有什么必要,我失望的从来都不是某一件事,而是这个世界。人生本就是一场旅程,我们来到世上是为了体验,而现在,我玩够了。
我的朋友们,可能在生活中你们会遇到各种各样的困难,可人一直仰头看天就是会很累,不如把眼睛拉回到眼前,朋友送你的生日礼物,父母给你做的一顿饭,给你盖上被子的伴侣,只要你想,这世上就会有很多值得你庆幸的事儿。别看我,我是个愚蠢的人,但如果世上真的有鬼魂,那我一定是保佑你们的好鬼,用尽我所有的代价。”
两个多小时,程凤就这么静静坐着,直到中午海浪汹涌,钓鱼的人都离开,程凤站起身,退到最高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的蓝天白云、高楼大厦。这一刻,她不再犹豫,带着手机,带着她与这个世界最后一丝联系,纵身跳进迎接她的海浪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