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眼看到的,并非什么寒暄,而是一句硬邦邦的开场白:
【首先,不许回信。】
沈行舟挑了挑眉,酒醒了三分。这小子,去了仙门几天,脾气倒是见长,还管起我来了?
他接着往下看。
【那个老头,我是说师父,他看得紧。他说弟子要修清净心,不能被尘缘乱了道心,把笔墨纸砚都收走了。这只纸鹤的折法还是我从藏书阁的禁书里偷着学的,若是被发现了,我又要去面壁三天。】
“果然是个不安生的主。”
沈行舟摇头失笑。小时候偷听私塾,长大了偷学禁术。这“偷”的本事,倒是一点没落下。
信的第二段,笔锋却变得有些迟疑:
【算算日子,山下应该过年了。清河村的冬天太冷,那破庙又四面透风。你身上本来也没个热乎气,冻得跟个冰块似的,到了晚上肯定更难熬。我走的时候看过,东边那扇窗户的缝隙最大。你去后山找点干稻草,和着泥把缝填严实了,屋里能暖和不少。如果你笨手笨脚弄不好,就去找卖馒头的王大娘,给她两个铜板,她肯定乐意帮你。】
【还有,吃饭。】
这两个字写得极重。
【虽然现在说估计已经晚了,但你千万、千万别再煮你那个要命的萝卜洋葱水了。那东西不是人吃的,神仙喝了也得折寿。你要是实在懒得做饭,就煮鸡蛋。把水烧开,鸡蛋扔进去,数三百个数捞出来就能吃。这要是还能做坏,你就直接辟谷吧。】
他有些哭笑不得。
信的后半段,字迹变得飞扬起来,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少年意气。
【我在这里挺好的。虽然一开始,师兄弟们看我不顺眼,嫌我一身匪气,但他们打不过我。上次比试,我还把大师兄打趴下了,谁教他老用鼻孔看我。师父虽然罚了我,但我看他其实挺高兴的。我很努力,真的。昨日我刚刚学会了御剑。风很大,但我一点都不怕。我看到了云海,看到了很高很远的山。】
【你是神仙,应该早就看腻了这些吧。但我想你肯定没踩过剑。等我再厉害一点,我就下山去找你。到时候我带着你飞,我肯定不摔着你。】
信到这里便戛然而止,连个落款都没有,似乎是写得匆忙。
沈行舟捧着那张薄薄的信纸,久久没有动弹。
窗外的雪还在下,寒风呼啸着灌进还没来得及封死的窗缝,吹得烛火摇曳。可沈行舟却觉得,这封信像是揣了个火炉子在怀里。那个曾经被他拖着走的少年,如今也能踩着剑,飞在那九天之上了。
他并没有违背少年的意愿去回信,而是将这封信沿着原本的折痕叠好,又找出一个闲置的小木盒,小心翼翼地收了进去。
日子如流水,晃晃悠悠便又是半年。山里的雪化了又积,庙后的叶菜拔了一茬又一茬。
昨儿个村东头李叔家的小子娶亲,沈行舟作为村里德高望重的教书先生,自然是被拉去坐了上席。
前几日,他刚斥巨资用功德兑了个【低配版留影石】。这玩意儿看着像块温润的玉牌,实则是个直板手机的配置。虽说像素感人,但好歹也能拍个照,无聊时还能戳两把连连看解闷。
趁着喜庆,沈行舟举着石头,给那对羞答答的新人留了几张影像,算是贺礼。
等谢灼回来了,高低得抓着他也拍几张。也不知道那小子现在长成什么模样了。
乡亲们太热情,那自家酿的桂花酒虽然度数不高,但架不住一碗接一碗地敬,哪怕沈行舟偷偷把一半都洒在了袖子里,回来时也是脚底发飘。
这一觉睡得格外沉。
直到日上三竿,沈行舟才迷迷糊糊地醒来,只觉得头皮扯得发紧。
“嘶……哪来的耗子?”
他皱着眉,没好气地伸手往枕头边一捞。
入手却不是毛茸茸的触感,而是一种干燥、硬挺的纸张质地。
沈行舟勉强撑开眼皮,只见一只巴掌大小,折叠得活灵活现的纸兔子,正趴在他的枕头上。它两只长耳朵精神抖擞地竖着,三瓣嘴正叼着他的一缕头发,正在那儿拼了命往后拽,颇有一副要把这懒鬼从床上拔起来的架势。
他气乐了,伸手在那兔子脑门上弹了一下:“松口!好的不学,怎么跟你主子一样属狗的?”
那纸兔子在枕头上蹦跶了两下,随后周身泛起一层淡淡的青色灵光,噗地一声轻响,自行展开,化作一张平整的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沈行舟的胸口。
同时,一个油纸包“啪嗒”一声,掉在了被子上。
沈行舟捡起来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六块糕点。
形状各异,有的圆有的方,显然不是铺子里卖的那种模具货。
入目是一笔极其漂亮的行楷。
【这段时日,我去后厨偷师学了点手艺。你尝尝这栗子糕和桂花酥,哪个好吃,下次我便多做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