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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第1页）

被禅院家正式奉为神明后，日子总算走上了正轨。

原本冷清破败的神社，渐渐有了信徒登门，香火与供品一日多过一日，连朽坏的木梁都似多了几分生气。

盛夏的日头毒辣，蝉鸣聒噪得几乎要掀翻天际，热风卷着泥土与草木的气息，闷得人喘不过气。

惠今天前往领地视察农事，刚踏入田垄，便被扑面而来的热气裹了满身。

田里不知何时多了个人。

那人一身粗布农装，头戴宽檐草笠，正弯腰俯身，一株一株地抚着菜苗。

指尖每触一次，翠色茎叶间便有细碎金光萦绕，重新挺直了腰杆。

她察觉到了目光，微微回头，抬手随意用手背擦去额角沁出的汗，草笠下露出一张精致小巧的脸，脸颊沾着泥污，几缕金发从帽檐下钻出来，在日光里泛着浅金的光。

一眼望见田埂上的他，她当即轻快地挥了挥手，扬起一抹灿烂得晃眼的笑。

他脚步不由自主地踏进泥泞田地，全然不顾昂贵的足袋被污泥浸染，一步步走到她面前站定，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了她小小的身躯。

率先开口的是他，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错愕：“怎么在这？”

她弯着眼应他：“我正在帮我的信徒打理作物，昨天一场大雨，毁了不少。你呢，来这干嘛？”

说着，她又低下头翻土、扶苗、理顺茎叶，那副做农活的模样，竟意外娴熟老道。

“这是我的领地，身为家主，视察田产自然是分内之事。但我显然没料到，会在自家的田垄里撞见一位正在勤恳劳作的神明。”

他看着她那双手，此刻沾满潮湿的黑泥。

她动作麻利地穿梭在菜垄间，打理作物，熟练得仿佛在此地扎根已久。

他顺着她的动作望去，那些被暴雨摧残的菜苗，在金光萦绕下缓缓舒展，重焕出近乎倔强的生机。

“因为信徒的祈求，就亲自跑来这种泥泞闷热的地方。”

他无奈轻叹，却也跟着蹲下身，任由造价不菲的黑色袴褶浸在泥水之中。

盛夏的地气蒸腾而上，烘得人肌肤发烫，他望着她因劳作微微泛红的鼻尖，还有那双即便沾了尘土也依旧澄澈的眼眸。

她说起这些时语气平淡，可这份娴熟的农活技巧，却让他心头翻涌着莫名的酸涩与震撼。

原来她的守护从不是端坐神龛，俯瞰众生，而是脚踏实地，踩在泥土里，真切触碰每一株草木的呼吸。

“我帮你，我这个名义上的大信徒如果只是在旁边看着，未免也太说不过去了。”

他略显笨拙地挽起袖口，露出修长手腕，小心避开带刺的杂草，试探着帮她拨开压在苗株上的石块。

动作远不及她利落，甚至格格不入，但他半点不想离开。

泥土被日光晒得发烫，她身上的坚韧温暖萦绕不散，在这片被盛夏笼罩的贫瘠田地，竟比终年阴凉的禅院大宅更让他心安。

“别用那种惊讶的眼神看着我，我虽然不擅长种地，但力气还是有的。既然你是照亮平安京的太阳，那我就帮你清理眼前这些阴影好了。不过，等你忙完，必须跟我去河边洗干净。这么热的天，一身泥汗，要是让你这副样子回神社，你家那两条恶犬怕是会直接冲到我府上要人。”

他侧过脸，避开她灿烂得晃眼的笑容，专注对付脚下泥土，嘴角却不受控制地轻轻上扬。

这一刻，他不再是背负沉重宿命的禅院家主，只是一个想追随那束光，守住这份暖的普通人。

他侧眸，静静望着她脸颊那道随意抹开，显得有些滑稽的泥印，鼻尖萦绕的，是那股熟悉的暖香，浓烈得压过了脚下泥土的腥气与盛夏的溽热。

他轻轻叹了口气，动作却极其温柔。

伸出手，修长的手指轻轻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随后用那截昂贵的袖口，一点一点地拭去她鼻尖与脸颊上的泥点。

望着她纯粹到极致的笑容，他喉间骤然发紧。

心底那道固守多年的防线，竟在她这般毫无自觉的照耀下，一寸寸，悄然瓦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