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其实不是没听过别人夸她。
老师会说她“还算稳妥”,室友会说她“脾气好”,马会也说过她“虽然不够主动,但至少交代下去的事能做完”。这些评价都没什么错,可都像隔着一层,落不到她真正会在意的地方。因为她自己知道,那些“稳妥”“脾气好”“能做完”,很多时候不过是因为她不够锋利,不够突出,也不够值得被特别记住。
可沈乐乐刚才那句话,让她第一次觉得,原来有人看见的不是她差点弄丢名单的狼狈,也不是她慢半拍的笨拙,而是她在慌的时候,还是努力把事情接了下去。
她低头拉开易拉罐拉环,热牛奶里冒出一点白气。
门外走廊有人喊“彩排的人先下楼”,屋里一下又乱起来。许嘉宁拎着裙子站起身,唐舒在找台词本,赵可可从门口探进头来叫人。宋荷本该立刻跟上去,却在那一瞬间,莫名其妙地记住了一个很具体的画面。
灰蒙蒙的天,潮湿的风,综合楼二楼半开的窗,和窗边那个拿着可乐、说话干脆的女生。
她那时候还不知道,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开始的。
不是从一个多么隆重的时刻,不是从一句一下就能分出轻重的话,而是从某个人在一团忙乱里替你把场面接住,从她递过来的一罐热牛奶,从你后来回想起那天下午时,最先浮上来的不是热闹,也不是横幅和人群,而是她说“你刚刚其实接得挺好的”时的神情。
楼下彩排开始得并不顺。
体育馆的侧门因为前一晚下雨有点进水,工作人员临时搬来几块吸水垫铺在入口处,脚踩上去会发出闷闷的“噗叽”声。舞台上的追光灯有一组接触不良,调音台那边又说麦序要改,负责主持的老师站在第一排捏着节目单,脸色明显不太好看。各校团队都挤在后台那条并不宽的通道里,衣架、道具箱、塑料水瓶和化妆包混在一起,人一多,空气就发热,混着发胶味、舞台木板的灰味和刚刚拆开的盒饭味。
宋荷最怕这种场面。
不是因为事情多,而是因为事情一多,所有人的语气都会不自觉地变快,指令一层压一层,她总觉得自己像站在一条湍急的水流中央,明明也在往前走,却永远比别人慢半步。
“这个箱子先别放这儿,会挡通道。”
“灯光老师呢?谁去叫一下灯光老师?”
“西川大学第三个节目先待命,前面那个朗诵要缩时长。”
她抱着备用胸牌和节目单站在后台口,耳边全是断断续续的声音。赵可可从旁边挤过去时差点撞到她,嘴里还叼着一根不知道谁递来的棒棒糖,含糊不清地说:“宋荷,你别杵着,许嘉宁那边少一个别针,你去找一下。”
宋荷“哦”了一声,转身去翻物资袋。她手刚伸进去,另一只手已经先她一步从旁边抽出一小盒黑色安全别针。
“这个?”沈乐乐问。
宋荷点头。
“给我吧,我顺路拿过去。”沈乐乐说。
她今天大概也忙了一下午,卫衣袖子已经卷到手肘,手腕上有一道被纸箱边缘蹭出来的浅红印。可她整个人还是很稳,说完就拎着那盒别针往里走,路过一个搬道具的男生时还顺手替他扶了一下快掉的背景板。
宋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种很奇怪的感觉。
好像有些人忙起来,是整个人越来越散的;可沈乐乐不是。她越忙,轮廓越清楚,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纸,别人都糊了边角,只有她把自己撑得还算利索。
宋荷把剩下的物资重新整理好,又去后台确认出场顺序。西川大学的话剧节目排在中间,正式上台还要一会儿,可许嘉宁已经换好了演出服。她站在化妆镜前补眼线,镜子边的小灯一排排亮着,把她脸上的妆照得很细。旁边两个社员正在对台词,唐舒蹲在地上给裙摆缝一颗松掉的扣子。
沈乐乐靠在更后面的墙边,低头看手机,不知道在回复谁的消息。她站的位置离人群不远,可又像和热闹隔着半步。许嘉宁偶尔回头叫她一声“乐乐,帮我看看这一段走位是不是有点怪”,她就走过去看两眼,说两句,再退回去。明明不是社团正式成员,可她对每个环节都不算陌生,像早就习惯了站在别人的事情旁边,替人补一块松动的角。
宋荷走过去把安全别针递给许嘉宁,刚想离开,许嘉宁却忽然抬头,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
“你是今天负责接待我们的那个学妹吧?”
“嗯。”
“你们学校挺热情的。”许嘉宁笑了一下,“就是后台有点像打仗。”
宋荷也跟着笑了笑:“我们自己也觉得。”
“正常。”许嘉宁把别针别在裙腰内侧,语气倒是很轻松,“演出都这样。你们要是真弄得特别井井有条,反而不像大学活动了。”
旁边唐舒抬起头,接了一句:“学妹辛苦了,今天你跑得比我们都快。”
“没有。”宋荷下意识说。
话一出口,她自己又有点后悔。她常这样,别人稍微夸她一句,她第一反应永远是否认,好像不把功劳往回收一点,就会显得不合适。
唐舒倒没在意,笑着继续低头缝扣子。沈乐乐站在后面看了宋荷一眼,没说什么,只是把刚刚喝了一半的矿泉水拧紧,朝她晃了晃下巴,意思像是叫她别总绷着。
宋荷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理解错了,可那一瞬间,她确实松下来一点。
正式演出是晚上七点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