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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庭独酌一眼惊鸿（第1页）

夜色如墨，各宫灯火错落，唯有静云轩，始终隐在暗影之中，安静得仿佛与世隔绝。

沈知予入夜后总觉心绪不宁。白日宫人闲谈，入耳的字句里，反反复复，总绕不开静云轩那位避世不出的谢才人。

她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异样，依旧捧着那卷《烟水笺》细读，可卷中清灵诗句入目，却偏偏与御苑初见时那道素衣身影、与连日来遥遥望见的冷院孤影重叠，挥之不去。

这份心绪来得莫名，却又清晰无比。大约是那日细雨朦胧里，那道立在雨中不肯避躲的身影，早已将她心湖浸湿。

她身居高位，风光无限，可这深宫岁月，不涉党争，不恋恩宠，不与旁人虚与委蛇，便注定要守着无边清冷。

白日尚可借诗书打发，一到夜深，心底无处安放的空落便悄然蔓延。入宫数载，她与帝王始终客气疏离，敬他为君，却从未动过半分儿女情长。帝王知她心性，也从不勉强。

沈知予屏退左右，只带云袖一人，缓步走向御花园。夜色微凉，月光如水，洒在亭台楼阁间，添了几分朦胧诗意。

晚风携着花木清香，吹散白日沉闷，也让她紧绷的心弦稍稍松弛。她本只想寻一处僻静透气散心，脚步却不受控制，缓缓朝着静云轩行去。

行至轩外竹林旁，树影浓密，月光难透。她本想如往日一般，远远望一眼便离去，目光落向庭院时，却骤然顿住，呼吸微滞。

庭院之中，竟有一道身影，立于月下独酌。

是谢云笺。

夜色深沉，轩内只点了一两盏微光，一轮皓月高悬，清辉遍洒，将小院笼得温柔。谢云笺换了一身月白广袖长裙，衣袂宽松，随风轻扬。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月光镀上一层柔和银边。

她手中捧着白瓷酒壶，石桌上搁一只小巧酒杯，酒液清浅，映着月色，泛着细碎微光。谢云笺微微仰头，望着天边圆月，眼神空茫而忧伤，裹着浓得化不开的悲凉。她抬手斟酒，指尖纤细，动作轻柔，却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孤寂。

酒入喉，未必消愁，反倒让心底酸涩愈发汹涌。

入宫数月，困在四方宫墙，无亲无故，无依无靠。家人只盼她争宠获荣，从无半分真心关切。她焚诗断念，避世冷院，可夜深人静，对江南故土的思念、对自由的向往、对身不由己的不甘，便如潮水般将她淹没。

今夜月色太好，好到让她忍不住想起江南月下荷塘，想起老宅飞花，想起那些无拘无束泼墨赋诗的日子。于是悄悄让人取来一壶低度清酒，不求醉倒，只求借月色薄酒，稍稍慰藉心底苦楚。

她一杯接一杯慢饮，姿态优雅，并无半分失态，却更显破碎凄凉。月光落在她眉眼间，勾勒出清妍绝伦的轮廓，平日被隐忍掩盖的绝色，在夜色与月光下尽数展露。清绝，出尘，又带着几分醉意柔弱，几分破碎美感，如一株月下幽兰，孤芳自赏，凄美动人，一眼便足以摄人心魂。

沈知予藏在竹林阴影中，望着那道身影，整个人僵在原地，心头狠狠一震，连呼吸都似停滞。

她见过谢云笺素衣立在人群中的清绝，见过她冷院孤影的沉寂，却从未见过这般模样。月色为衣，清风为伴，独酌神伤，美得不染尘俗，又碎得让人心尖发疼。

沈知予自诩心性清冷，见惯后宫美人，从无一人能让她如此失态。可此刻望着月下独酌的谢云笺，心底某根尘封已久的弦，被狠狠拨动，震颤不止。原来这世间，真有这般绝尘颜色，无需粉黛，无需华服，只一轮明月，便足以惊艳整座深宫夜色。

她并非贪恋美色之人，可谢云笺这般模样，让她无法移开目光，更无法克制心底翻涌的情绪。惊艳，怜惜，悸动，种种交织，掀起滔天巨浪。

就在沈知予心神激荡之际，庭院中的谢云笺忽然缓缓抬眸。

目光直直朝着竹林阴影处望来。

四目相对，跨越月光与树影，跨越庭院与宫墙，在夜色中骤然相撞。

其实她早已知道。

知道每日总有一道身影在轩外遥遥相望；知道自己身居冷院，却从未被人怠慢欺凌，份例充足，岁月安稳，从不是运气；知道那位选秀时替她解围的沈贵妃，一直在暗中默默护着她。

她心思通透，深宫凉薄，若无靠山，她这般无宠无权的才人，早已被人随意拿捏。静云轩的安稳平静，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她也知道，那道目光，来自沈知予。

她一直装作不知，不戳破，不靠近，不回应。只因宫规森严，身份有别，她们之间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她是低位才人，她是高位贵妃，一旦逾矩，便是祸端丛生，不仅害己，更会连累沈知予。

所以她选择沉默，守着一层薄薄的距离，不踏出半步。

可今夜月下相逢，四目相对，所有规矩，在这一刻轰然崩塌。

谢云笺望着阴影中那道熟悉身影，望着沈知予眼底难掩的惊艳与怜惜，心跳骤然失控，如擂鼓般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冲破喉咙。温热酒意涌上心头，更添几分慌乱与悸动。

沈知予也未曾料到，会被这般直接撞破心事。月光之下，她眉眼依旧清冷，眼底深处却翻涌着浓得化不开的情绪，有惊艳，有怜惜，有悸动，还有一丝被撞破的微窘。

两人遥遥相望，站在月光与阴影两端，没有言语，没有行礼，没有靠近。可无声之中，却似有千言万语，在夜色里悄然流转。不必言语，不必触碰，只一眼，便已心意相通。

晚风轻过，卷起谢云笺衣袂，也吹动了沈知予心弦。月光将两道身影拉得很长，在夜色里交织缠绕，再也无法分开。

谢云笺微微攥紧酒杯，指尖泛白，心跳依旧急促。她望着沈知予，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笑意——那是她入宫以来，第一次真正发自内心的温柔笑意，如冰雪初融，春花初绽，美得让沈知予心头又是一颤。

她缓缓收回目光，低头望向石上酒杯，唇角笑意未散。

沈知予缓缓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恢复平静。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底那片沉寂已久的湖面，早已被月下这道身影搅得波澜万丈，再也无法归于平静。

夜色依旧深沉，月光依旧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