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那卷《江南风物考》已有三日。
谢云笺坐在窗前,手里捧着那方素帕,翻来覆去地看。
帕子已经洗净晾干了,柔软的绢料贴在掌心,还带着皂角的清淡气息。
可她总觉得,那上面还残留着什么——也许是桂花香,也许是沈知予身上若有若无的胭脂味,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她的错觉。
她的指尖缓缓抚过帕角,忽然顿住了。
那里绣着一小簇兰草。针脚细密,兰叶纤秀,寥寥几笔便勾勒出清雅之态。不是宫中常见的繁复绣样,倒像是谁闲来无事,随手绣上去的。
谢云笺盯着那簇兰草看了很久,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衣角——今日穿的是一身月白襦裙,裙角绣着几茎细弱的兰草,是她入宫前自己添上去的。入宫后她再不碰针线,这兰草便一直留在这里,像一个小小的、只属于她自己的秘密。
可现在,沈知予的帕子上,也有一模一样的兰草。
是巧合吗?
谢云笺把帕子举到眼前,仔细对比。同样的兰叶,同样的纤秀,同样的寥寥几笔。不是宫中最常见的绣样——宫里的兰草讲究富贵雍容,叶片肥厚,花型饱满,绝不会这样清瘦疏朗。
这是她自己的样式。是她照着江南老宅院中那丛兰草画的样式。
沈知予怎么会绣这个?
谢云笺的手指微微发抖。她把帕子贴在胸口,闭上眼睛,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一个念头浮上来,压都压不下去——
她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是不是也在某个深夜,对着某样东西发呆?
可她不敢想。不敢想沈知予绣这簇兰草时在想什么,不敢想她送这方帕子时是什么心情,不敢想那句“少饮冷酒”里藏着多少她不敢说出口的话。
她只能把帕子攥在手心,攥到指节泛白,然后慢慢松开,叠好,压在枕下。
像藏一个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秘密。
碧桃端着茶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副场景——才人坐在窗前,手里空空的,眼神却飘得很远,唇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想起了什么开心的事。
可那笑意太浅了,浅到碧桃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才人?”碧桃轻声唤道,“茶来了。”
谢云笺回过神,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碧桃眼尖,瞥见枕下露出一角素白,像是帕子之类的东西。她不敢多看,只默默退到一旁。
可她留了心。
此后几日,碧桃便发现了一些从前未曾注意的细节。
才人开始频繁地翻枕下那方帕子。有时候是清晨醒来,还没起床就先摸一摸,确认它还在;有时候是午后发呆,不知不觉就拿出来看了;有时候是深夜,她起来喝水,碧桃隔着屏风看见她坐在床边,把帕子贴在脸上,很久很久。
有一次碧桃收拾床铺,不小心碰掉了那方帕子。才人正在窗边看书,听见声响,猛地回过头来,脸色都变了。
“别动!”谢云笺的声音又急又厉,碧桃吓了一跳,手僵在半空。
谢云笺快步走过来,弯腰捡起帕子,小心翼翼地拂去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重新叠好,放回枕下。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碧桃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谢云笺意识到自己失态了,沉默了一会儿,声音缓下来:“以后……别碰那个。”
“是,才人。”碧桃应着,心里却翻起了巨浪。